□ 王灿鑫
彭学明是我一直较为敬重的作家。我至今难以形容2012年第一次在《新华文摘》上读到他的长篇散文《娘》时的那种激动和感动,转眼十二年过去,那感人至深的文字,还如同余音绕梁一般在耳边回响。在2024年的这个夏天,等来了他的长篇小说新著《爹》,迫不及待地将之一页一页读完,一种英武豪迈的浩然正气涤荡着我们的心灵。
这是一部波澜壮阔的家庭叙事史。作家笔下的“爹”,不仅仅是父亲的称谓,更是一个广义的代名词,确切地说它代表了自己父辈时代的人民称谓。作家匠心独具,由浅入深,以宏大的叙事构架和大气磅礴的文字,生动讲述了在半个世纪的风云际会中,湘西父老共同演绎的一部气壮山河的家庭史诗。但作家叙写的这个家庭,却并非我们普通的家庭,而是三父五母。从故事讲述者“我”的父亲——湘西大山之中一个普通农民的儿子彭家云入手,他自小父母双亡,为养育几个弟弟而到当地义士彭武豪家中做木匠,彭武豪却不嫌他出身贫贱,与之结为拜把子兄弟,从此彭家云与被“我”敬称为干爹的彭武豪,以及其父母、胞兄、妻室,以及彭家云前妻、后妻等等众多家庭成员,组成了一个不同民族、不同地缘的近百人大家庭,虽无直接的血缘关系,但他们同甘共苦,荣辱与共,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从红军湘西革命根据地初建,到后来的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湘西剿匪、抗美援朝,再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延续了半个世纪的血肉亲情——放眼望之,这何尝不是广阔的湘西轮廓,又何尝不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生动缩影?特别在国家和民族存亡之际,小说主人公彭家云与自己的家人同仇敌忾,用一个个不畏生死的血肉之躯,抒写了一曲曲荡气回肠的民族诗。除去那一个个扣人心弦的战争场面,最让人难忘的是,在从抗美援朝战场回来后,彭家云为英勇牺牲的彭武定、吴点金、向立地、彭胜虎、田杏修了空坟、立了碑,让客死异国的亡灵得以回乡,接受村民和家人的朝夕祭拜,同时又悉心照料一帮遗老孤儿;对战后一度音讯全无的彭武豪,他发动自己忠厚老实、不善说谎的老四兄弟源源不断地写信回来,用一个个善意的谎言,暂时抚平老人对儿郎的牵念和心灵的忧伤。对英勇牺牲的向顶天、龙光烈、刘清平、吴玉音等,他和彭武生将源源不断的材料寄出去,反反复复,最终为他们一一争取了烈士名誉。在这里,我们不禁要再次为作家精巧的故事编排和匠心深为感佩。他所抒写和赞誉的,何尝不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抒写?
这是一部民族大义的深度刻绘与书写的小说。小说故事精彩生动,高潮迭起。作家用虚实结合的讲述,串联起了上百个大小故事。其中,许多富有民族大义的典型人物便在这一个个精彩断章之中跃然纸上。比如义士彭武豪被当地官民定义为土匪,但他实质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聚众起义,武装自己治下的乡勇保土安民,用以防御周边官匪绵绵不断的滋扰。他的财富来源于自己的正直仗义、经商智慧和务实治家,但他同时作为一个有着进步倾向的有识之士,不仅勇于与鱼肉百姓的官匪对抗,还常常千方百计接济白色恐怖重重封锁下的红军将士。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他不仅带领乡民子弟兵踊跃赶赴淞沪战场、常德和雪峰山保卫战战场,还组建了规模庞大的炼油厂全力支持抗日。可抗战胜利后,内战一触即发,为不让自己一滴血一滴汗组建起来的炼油厂落入国民党政客之手,变成屠杀自己同胞的子弹,他毅然将之一炬烧毁。后来,夫妻俩连续两度被国民党特务抓入大牢,面对各种酷刑和各种威逼利诱,甚至还因此造成妻子吴凤音流产,但夫妻俩矢志同心,绝不屈服。为救夫妻俩于水火,地下党员龙光烈不顾自身安危,主动投入国民党监狱。还有先前处处与彭武豪为难,甚至还有深仇大恨的恶匪田平,在他们的抗日武装背腹受敌,陷入重重包围的情况下不计前嫌出面相救,战斗结束后掷下一句:“我不是来救你的,是来杀日本鬼子的!”类似这样的故事和细节,还纵贯全书,无不是对中华儿女仁义、担当、忠勇、敢为、爱国等民族大义的真实书写。
这是一部精彩画面连迭铺陈的小说。这部小说不仅擅长于大场面叙事,而且作家常用细之又细的笔触,生动再现了一个个感人的细节,比如主人公彭家云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却要养活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每天四处艰辛揽活,晚上下工后挣点少得可怜的粮米回来,还要精心给他们喂食:“(他)把两个弟弟抱在腿上坐着,一口一个地喂两个弟弟。如果饭菜没冷,还烫,爹还得用嘴吹凉了,喂给弟弟。太硬的话,爹还得嚼碎,喂给弟弟。”又比如对英雄彭武生在战斗中的形象,作家这样写道:“彭武生是‘湘西抗日黑虎队’的旗手。旗帜飘飞的地方,是敌人集中攻击的地方。哪里最耀眼,哪里就最危险。每当队伍跃出战壕,与敌肉搏时,那旗子就是最鲜艳的,那旗手就是最英武的,那敌人的子弹也就专往那里飞。打着肩胛了,彭武生冲在最前,没有倒下。打着腿肚了,彭武生冲在最前,没有倒下。打着腹部了,彭武生还是冲在最前没有倒下。直到一颗子弹射到离心脏最近的地方,彭武生才把旗子稳稳地插在地上,慢慢倒下。”在抗美援朝战场,作家笔下的彭胜虎更可谓人如其名:“眼见坦克冲进战壕,训练有素的彭胜虎,一个翻身滚进战壕,就将炸药包塞进了坦克下面。待他一个翻身翻出战壕时,炸药包轰的一声炸了,坦克成了废铁,坦克里的敌人也成了鬼魂。在坦克的爆炸声里,彭胜虎又灵巧地跃上了另一辆坦克,掀开坦克盖,将手雷扔了进去,轰的一声,坦克又成了废铁,里面的敌人又见了阎王。”一段段生动至极的画面,让一个个人物形象如同雕像一般醒目。这样的文字,这样的人物和场面描写,读来让人心动。
这是一部人物对白精彩绝伦的小说。《爹》长于人物描写,擅于在极度的心理矛盾中展现人物性格,但更多的时候,作家又不吝笔墨,常常会在一场场精彩的人物对白中展现人物形象。比如面对日本特务鸠山正雄的各种酷刑和威逼利诱,彭家云的回答大义凛然,“你不要拿这威胁我,我不怕。你不就是想要我们的命吗?拿去就是!你们要的中国人的命还少吗?多少中国人死在你们的飞机大炮下,死在你们的屠杀里。我怕死,我就不姓彭!我怕死,我就跟你姓!”这样的言辞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无不体现了一个抗日志士的英勇无畏。龙光烈在就义前看见彭家云向中统特务下跪时,他不禁怒从心生,大声骂道:“家云,站起来!你的骨头呢?站起来!人怎么能给畜生下跪?”面对同心同德的爱妻,他最后的遗言却充满柔情:“你要好好活着,好好陪爹娘,陪弟妹,替我看新的中国新的世界。你不活着,哪个替我看新的中国新的世界?”对于自己的后事,他这样委托生死兄弟:“我死了,你把我送回清水岗,埋在我爹娘身边。在世时,未好好陪过他们;死了,永远陪着他们。”这样的话语,无不体现了一个烈士的刚毅、英勇与柔情。类似的精彩对白还层出不穷,真正体现了作家对人性细致入微的心灵刻绘,在言语之中让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直立起来。
这部小说是乡土气息的饱满呈现。作家生于湘西,长于湘西,至今远离故土,但他却时时刻刻情系着这块热土,所以他的笔下,充溢着大量的方言、俚语、民歌和湘西熟谚,如“书要一册册翻,饭要一口口喰”“三穷三富不到老”“树根不容易烂,人心却容易坏”;再比如他那独具地域特色的湘西称谓:“大婆大爷”、“嫲嫲”(姑妈)、“大娘”(前母)、“嘎公”(外公)等等,让作家的笔下世界带上了浓浓的乡土气息,使人如临其境。而对于故土的爱,还展现在他对湘西这块热土各种山川、地理、植被、风物、特产如数家珍,对于湘西大地上的各种旧俗每每信手拈来,比如象征着添丁喜庆的竹米酒宴,壮士出征前拾在怀里的“平安石”,为亡人设立的“草标”和“装谢灯”,寥寥数笔,就让一个富有画面感的立体湘西呈现在读者眼前。一个个精彩至极的画面,无不体现了作家对这块土地的至诚眷念。
读小说《爹》,我不禁想起巴尔扎克的那句经典名言:“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而作家彭学明笔下的《爹》,毫无疑问也正是我们探看湘西乃至一个时代的中国史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