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学朝
又是一年重阳节，天空如洗，秋风送爽，遍地黄花，我信步徜徉在桂花相间的山蹊之上登高远望，看着这月、这山、这水、这路、这树，还有远处隐约可见的村庄，不觉间我仿佛置身于“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诗情画意之中了。
重阳节，是一个集娱乐、登高、赏菊、饮菊花酒、插茱萸等民俗活动于一体的节日，其中登高最为普遍。登高之俗始于西汉，刘歆《西京杂记》云：“三月上巳，九月重阳，士女游戏，就此祓禊登高”。东汉年间，每逢农历九月初九，插茱萸、登高饮菊花酒和吃重阳糕，便成了代代相传的风俗。到了三国、晋以后，登高之风更为盛行。因为，“登高”除了避祸消灾和步步高升之意，还有长寿的意思，故把重阳节称为“老人节”或“敬老节”。重阳前后菊花盛开，赏菊饮酒便成了重阳节另一重要习俗。六朝以后的古代诗人很重视重阳节，在重阳节这一天，无论身在何处，都要有山登山，无山便登塔或亭台楼阁，饮酒赏菊游乐不疲，写诗抒发自己在佳节之际“倍”感思乡的不同感受。
唐代诗人孟浩然在《过故人庄》写道：“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首诗描绘的是诗人应邀到一位农村老朋友家做客的场面。在淳朴自然的田园风光之中，朋友相互举杯饮酒，闲谈家常，充满了乐趣，抒发了诗人和朋友之间真挚的友情：等到九月九日重阳节的时候，我还要再来观赏这里的菊花。结尾淡淡的两句诗，故人相待的热情，做客的愉快，主客之间的亲切融洽都跃然纸上了。
刘长卿《九日登李明府北楼》写道：“九日登高望，苍苍远树低。人烟湖草里，山翠县楼西。霜降鸿声切，秋深客思迷。无劳白衣酒，陶令自相携。”这首诗是诗人在李县令官舍做客，登高望远，羁旅怀乡，有感而发。首句写远景，重阳登高，楼台高耸，俯瞰远望，远处树木苍苍莽莽，反而显得低小，衬托出楼宇之高。颔联写近景湖光山色，高耸的县衙楼台西面，山色青翠，游人如织，烟雾缭绕，草木茂密，郁郁葱葱，一派优美的登高出游图。颈联写景抒情，霜降节气以后，天气变凉，大雁南归，空中鸣叫，声声哀切，深秋景物令人联想到冬季即将来临，这让羁旅之人顿时引起思乡之情，不由得对前途产生迷茫困惑之意。尾联抒情（用典故《续晋阳秋·恭帝》），表达感激之情，风格高雅，犹如陶渊明，无需派白衣送酒，亲自携带，招待友朋，把酒饮欢，共度重阳登高佳节。诗人用浅显简洁的词语，勾勒出一幅重阳节登高远望把酒饮欢的画面，措辞精炼，状物精妙，诗中有画，画中传情，尤其是“九日登高望，苍苍远树低”一句，更使得画面意境深邃悠远，让人读后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白居易《重阳席上赋白菊》写道：“满园花菊郁金黄，中有孤丛色似霜。还似今朝歌酒席，白头翁入少年场。”这首诗是诗人晚年时在一个重阳日与客人饮酒赏菊有感而作。诗的前两句写诗人看到满园金黄的菊花中有一朵雪白的菊花，感到欣喜。这是用陪衬的手法，使下句中那白色的“孤丛”更为突出，犹如“万绿丛中一点红”。后两句把那朵雪白的菊花比作是参加“歌舞席”的老人，和“少年”一起载歌载舞。这两句是诗人由花联想到人，联想到歌酒席上的欢乐情景，比喻自然贴切，看似信手拈来，颇有情趣。
然而，人生如一盘棋，有走运之时，也有不走运的时候。公元1076年，宋代文学家苏轼因反对新法而被贬出京，多年来在黄、杭、密、徐各州左迁右调，可以说是人生仕途上的一个低潮时期。但他坚持忍耐，谦虚谨慎，不自暴自弃，以诗文书画为乐，在重阳节时，站在徐州楼头，写下了《西江月·重九》一诗：“点点楼头细雨，重重江外平湖。当年戏马会东徐，今日凄凉南浦。莫恨黄花未吐，且教红粉相扶。酒阑不必看茱萸，俯仰人间今古。”九月九日这一天，苏轼站在高楼上，头顶点点细雨，心里想着今日应该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现在却下起了恼人的绵绵秋雨，怎不教人扫兴！想当年戏马台上，英雄豪杰相聚一堂，饮酒赋诗，现在却孤独地在往日送别亲人和朋友的地方暗自神伤。天阴有雨，却没有盛开于万花纷谢、百卉凋零的菊花；没有登高，也没有头插茱萸的盛事。一派苍凉之下，只能一人自斟自饮，喝醉了让红粉佳人来扶。其实，了解实情的都知道，苏轼在徐州任上修河道、筑城墙，那种“酒阑红粉”也只是他一时的赌气，他最终还是认识到要“俯仰人间今古”，只要对得起地，无愧于天，就能经得起历史的风霜雪雨的敲打和考验。
李清照在《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写道：“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全词开篇点“愁”，结句言“瘦”。“愁”是“瘦”的原因，“瘦”是“愁”的结果。全篇画龙，结句点睛，“龙”画得巧，“睛”点得妙，巧妙结合，相映成辉，创设出了“情深深，愁浓浓”的情景。素有中国古代四大才女之一美誉的李清照，在与丈夫赵明诚卿卿我我之时，忽然一纸调令让其夫离乡外任知州。这一去，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青春少妇柔弱纤瘦的李清照独守空房，自然慵懒，整天里都是云雾缭绕，真是一个怀人天气，虽然有小篆香字的瑞脑禅香，在紫兽香炉里一点点袅袅燃烧环绕净烬。但适逢佳节倍思亲，依窗望月，掩面流泪，却顿觉月圆人未圆，锦书未有，望断天涯没有丈夫陪在身边，香恼人，花更烦人，良辰美景更愁人。思悠悠，恨悠悠，望尽千帆皆不是，明月依稀照高楼。一个人或抱或枕着似人般的玉枕睡在纱橱里，任由半夜凉心透彻的卷帘西风吹拂着相思依门，翘盼的她（李清照）日渐憔悴的人比黄花瘦……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菊花开于万花纷谢、百卉凋零的季节，历来被人们称为傲霜的晚节，欣赏为冷落的幽姿。但毛泽东同志并不是一般的赏菊，他突出了菊花的特殊环境——“战地”。于是，在1929年10月写下了《采桑子·重阳》：“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毛泽东站在追求革命理想的高度，歌唱战地黄花，抒发革命豪情，从而给古老的重阳节赋予崭新的现实主义和咏菊诗词前所未有的境界。这些盛开在南国丘陵平野上的一丛丛野花，虽然名不见经传，姿容也不见得怎样华美，但“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这些战地黄花，它们经历过硝烟弥漫的烽火，记录着红军战士的行踪，也染着战士的鲜血；它们盛开在敌我搏斗过的战场上，卓越挺立，不屈不挠，坚持革命斗争；它们盛开在红军战士浴血战斗得来不易的土地上，傲霜斗风，鲜艳怒放；它们盛开在艰难险恶的环境中，给战地点燃了艳丽的色彩，映衬着根据地人民翻身解放的欢容，它们象征着红军和根据地人民在白色恐怖政权重重包围中，取得辉煌的胜利。
“战地黄花分外香”，这是对菊花的赞美，也是对革命斗争和革命生活的歌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