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艳玲
婆婆丁,也叫蒲公英。在浩瀚的中医历史长河中,在翰墨飘香的中医文化里,蒲公英举着“伞”,等着风的讯息。作为农耕文明中“药食同源”的鲜活注脚,蒲公英如“弃落荒坡依旧发,无缘名分胜名花”般卑微又重要,在民间多重文化加持下,在大唐的诗签里,留下许多本草诗行和自然哲思,蒲公英的诗意在于随处而生、随风而逝、落地即活,于低眉处见乾坤。
在我国,蒲公英已有上千年的应用历史,关于蒲公英的名字各地叫法都不一样,《本草纲目》对此列举了一些称谓供查阅。如“孙思邈千金方作凫公英,苏颂图经作仆公罂,庚辛玉册作鹁鸪英。俗呼蒲公丁,又呼黄花地丁。”在大理本地,蒲公英是最常见的叫法。李时珍对蒲公英的命名主要以其花、叶、根茎等植物特性而命名,他在《本草纲目》中作了解释:“金簪草一名地丁,花如金簪头,独脚如丁,故以名之。”
蒲公英不仅名字多样,在大唐的药方里也占据重要的地位。唐代的中医们对蒲公英进行了观察与研究并记录在案,最早的记录见于唐代《新修本草》一书:“叶似苦苣,花黄,断其茎有白汁出,俗呼为蒲公英。”用于治疗各种热毒病症,如痈肿疮毒、咽喉肿痛等。在唐代就已出现关于古人食用蒲公英的记载,《唐本草》说:“叶似苦苣,花黄,断有白汁,人皆啖之。”这些记载都证明,蒲公英融入了大唐的医药和饮食文化中,对于一些轻微的病症,百姓们也会自行采摘蒲公英来煮水饮用,以达到预防和治疗的目的。不仅如此,在一些文人雅士的聚会中,蒲公英也会被端上餐桌,成为大家吟诗作画时的谈资,为大唐的文化生活增添了一抹别样的色彩。
《本草纲目》对蒲公英植株做了详细的描写,对它的生长环境和特点做了归纳:“四时常有花,花罢飞絮,絮中有子,落处即生。所以庭院间皆有者,因风而来。”从描述中可见,蒲公英就是一种寻常而普通的植物。但是这样一株小草却深得人们的喜爱。同时《本草纲目》也注明蒲公英除了入药,还可以食用:“蒲公英嫩苗可食,生食治感染性疾病尤佳。”据说乾隆皇帝前后竟为蒲公英赋诗几首,能让帝王挥毫泼墨的植物,要么是富丽堂皇的牡丹,要么是清雅高洁的兰草,为一株看似普通的野草蒲公英题诗,实属罕见,足见乾隆对蒲公英的偏爱。他在《题邹一桂花卉小册》中写道:“蒲公英色黄如菊,一柄独擎一朵花。三杈九英太著相,野葩持此傲陶家。”又在《题钱维城四季山水花卉册》中吟咏:“野草闲花各弄芳,但言其色不言香。却如一个金盘里,置得双鱼供客尝。”我也在思索,或许乾隆皇帝钟情于蒲公英,是因为它恰好治愈了他的某种病痛;或许宫廷御厨精心烹制的某道蒲公英佳肴,征服了他的味蕾,使他情不自禁地以细腻笔触描绘出蒲公英的形态与神韵,让这小小的植物在诗词中焕发出别样光彩;又或许是蒲公英的平凡坚韧,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自然本真的向往。在乾隆眼中,蒲公英虽似野草般平凡,却独具魅力。它不似牡丹的艳丽富贵,也不像兰草的娇柔雅致,在田野间肆意生长,独特而有趣。在宫廷的奢华与喧嚣中,蒲公英如风般洒脱,带着宁静与向往,以小小身影抚慰着帝王的心,让乾隆在繁忙政务之余,觅得片刻心灵的慰藉。他或许希望通过自己的诗词,让更多人关注到这平凡而又奇特的蒲公英,使其价值得到更广泛的认可。
而诗人杨万里在看到蒲公英时,估计也像我们一样,喜欢憋足一口气,“呼”的一声,把蒲公英吹出好远,杨万里在诗中写道:“絮飞欲作青云去,犹带黄花半缕金。”诗中,那半缕金黄与飘飞的絮丝,构成了一幅独特而富有诗意的画面。蒲公英的种子在风中飘散,恰似我们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生。每一颗种子都承载着对未知的探索和对未来的希望,尽管前路迷茫,却也预示着我们能够随风寻觅到更理想的土地,扎根发芽。杨万里以蒲公英的飞絮比喻人生的漂泊,在其诗词中赋予蒲公英“飞絮逐风”的哲学意象。蒲公英凭借其独特的魅力,从唐朝的诗篇中走来,在文学、医学、饮食等多个领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它的飞絮跨越了时空的界限,至今仍在传递着自然的智慧与生命的力量。
相较于杨万里的伤怀之情,我更偏爱另一个充满欢喜与奔赴的故事——那就是汉代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相遇。仅因一曲《凤求凰》,富商之女卓文君便如蒲公英的飞絮般,毅然决然地与穷书生司马相如私奔,甘愿在临邛当垆卖酒。即便抛头露面、生活困窘,她依旧坚定而执着。
唐朝的风,拂过历史的褶皱与时光的脉络,掠过皇宫院墙的沉寂与街巷市井的烟火气息。那些散落在世间各处的种子,犹如蒲公英般繁衍生息,千年如一日,仿佛在为冲破束缚而轻声喝彩,又似在为生命的延续而欢欣雀跃。一朵黄花,依旧明艳地绽放在这片深情的土地上,以“平凡之躯”承载着多元文化的价值。
蒲公英是一种常用的中草药,“上清热、中解毒、下散结”,可煎汤、代茶饮,在中医里被广泛使用。《本草纲目》这样描述:“蒲公英气味甘、平、无毒。主治妇人乳痈肿,水煮汁饮及封之,立消。恭解食毒,散滞气,化热毒,消恶肿、结核、丁肿。”相传,有一富人家的一位未婚小姐忽觉乳房红肿,疼痛难忍,既羞于求医,又唯恐父母责备,烦闷抑郁,竟欲投河自尽。恰遇渔家父女搭救,渔家女名为蒲英,得知小姐因病投河,了解病情后,听从父亲的指导采来一种草药,捣烂后外敷小姐乳房,数日后乳疾竟得以治愈。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中转载一个医案,并惊叹其有“消痈散结”之效。说的是某天,唐代药王孙思邈的左手中指被木刺所伤,不知怎的手指就疼痛了起来,痛不可忍。过了十天,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严重,还出现了红疮,又大又肿,他忆起民间偏方,采蒲公英内服外敷,十日即愈,遂将其收入《备急千金要方》。古代北方妇女常采蒲公英充饥,发现其既能充饥又“泻火不伤胃”。清代名医陈士铎在其所著的《本草新编》中称“蒲公英,至贱而有大功,惜世人不知用之”。
偶然记起,认识蒲公英这种植物大概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家里养了两只兔子,为了给兔子找一些新鲜的蒲公英,我们经常到下关周边的村子里四处寻找,然而时间有限,城市四周蒲公英也不常见,只能给兔子买一些胡萝卜。一次做饭的时候,一抬头就发现,厨房窗台下面的草坪开满了白色的圆形小花,走近一看,居然是一株株肥硕的蒲公英像举着一把把“小伞”,在下关风里悠然自得。以后几年,这片草坪成了遛兔子的好去处,蒲公英的数量太多了,我们几个邻居就相约包蒲公英饺子、煮蒲公英粥,因味道很不错,又有化热毒的功效,因此,随后我们各自研究厨艺,把蒲公英硬是变成一道道美食,生吃、炒食、煮汤、凉拌、炖粥等等,家里几年都没用上下火的西药。邻居之间也从以前遇见不说一句话到亲密无间,一株小小的蒲公英让我们这些四面八方聚在一个小区的人感受到了“远亲不如近邻”的温暖。
后来,因某种原因,我不得不搬离小区。离开了那片满是蒲公英的草坪,也和曾经一起采蒲公英、共享美食的邻居们断了联系。在新的地方,生活忙碌而少了色彩,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里,只有在菜市场,偶尔会看到一些老人在卖蒲公英。或许,蒲公英不仅仅是一种植物,它更是我生命中一段温暖而又珍贵的记忆符号,那是我最初像蒲公英的飞絮一样飞到异乡停留的第一站,那些拥有蒲公英的美好时刻将永远留在我的心间。
风吹蒲絮散,白伞簌簌飞。不管是普通的野草还是名贵的药草,在历史的长河中,“婆婆丁”从大唐的药笺中走来,带着古老的智慧与温情,在民间的烟火里不断延续着自己的故事。在《本草纲目》的书中,它们都有着共同的使命,那就是治病救人,滋养生命。在现实中,蒲公英更像是一种精神的象征、文化的传承,它告诉我们,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要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勇敢地面对生活的挑战。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便飘向远方,在新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追逐阳光、绽放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