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大门旁边有一棵很美的树,每当上下班从树下走过,我常常会想,是谁种下这棵美丽的树。我走出校门,离开了校园,没有人会记住;而这棵树,春夏秋冬,开花落叶,却牢牢长在校园里所有人的记忆里。
唯有树记得,有个人在一个秋天的傍晚,背上行囊,告别了校园。树却不记得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每年都有人离开,又有人前来。树能从脚步里听出,今年少了些什么人,又增加了些什么人;从声音里辨出,哪些人的声音一直没有变,哪些人的声音听不到了。
年年岁岁长在时间里的树,听风听雨,晒着阳光,迎着清风,习惯了校园里书声琅琅的生活。这是一棵香樟树,十几年过去,如今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像一把大伞。树下铺的砖被树根挤得高低不平,可人们不在意,茶余饭后,都喜欢围在树下,打发大半天时间,聊着聊着,常常会说到了种树的人。
学校办公室门前有一棵槐树,是三所学校刚合并办学时,从另一所学校移栽过来,树干粗壮,被剃了枝叶,光秃秃的,当时也不知是否能成活。大家齐心协力,挖坑,浇水,拉起支架,种下这棵槐树。来年开春,它居然冒芽,然后蹿出花苞。几年后,花开满树,香气清幽,引来不少蜜蜂。学校附近也没有养蜂人,我想,蜜蜂是从很远的地方飞来的吧!
槐花飘零时节,树上缀满洁白花瓣,也没见有人去摘上一串,做成与槐花有关的食物。只是路过时,某朵调皮的槐花不小心地落在发梢,或是脖颈里,才怀着惊讶的目光想起,春天要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呀!当年种树的人渐渐老去,槐树下迎来送往,从陌生到熟悉,又从熟悉到陌生。时光荏苒中,槐树会不会记住绿荫下那所有走过的人影?
校园里最美的是一排银杏树,听说去年树下落了果。掐指想想,有二十多年树龄了,也该结果了。我们常在这一排银杏树叶中寻找果实,其中一棵枝叶散开,另一棵枝叶收束,只见散开的这一棵银杏上,枝叶间挂着一簇簇淡黄色的圆果,银杏树果然会结银杏果,只是大家忙于自己的事没有发现。平时更多的是看到那一排银杏树的美,尤其是十月末的这段时间,哪里有时间去想银杏结的果子呢。或许,真的有果落下,也早被孩子们在清晨打扫干净了。这些银杏树虽说树干不粗大,长在小沟边,却默默见证着学校的发展变化。溪水长流,沟边长满青苔,这里曾有的几幢老屋,陪伴最初的那批孩子和老师,后来新建了规整的学生宿舍,种植了树木,无论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孩子,或是校园,我们已想不起最初零乱羞涩的模样。有人走在路上,和你相遇,突然停下脚步,怔怔打量着你,然后叫一声“老师”,你答应“噢”的一声,抬眼望去,却无法在时光的深处想起是当年的哪位同学。大多数从这里走出的人,记住了你,你却记不住大多数的人。
可是,校园里的树,记住了树下发生的一切,它听到或看到的一切事物,包括我们所遗忘的,或是不关心的。我想,校园里的树,多像一位熟悉的老朋友,或者一本深厚的史书。当我站在树下,抚摸着它沧桑的树皮时,靠在树干上,一切都显得安静。也许树知道,它不能说什么,只能安静倾听,让一只小鸟停在身上,安放舒适的巢穴;或与月光轻抚,与星辰遥望。树木只会把说的话悄悄地藏在年轮里,记录下不同年月里的风和雨,让走过的每一个人感叹岁月的流逝和人事的变迁。
校园里的树,依然在每日生长,陪伴着树下的人,听着树下的闲聊,看着变化的容颜。我从它旁边匆匆而过,它用细柔的手臂牵住我的衣袖,在向我致意。我走向每天的黎明与黄昏,日出与日落。一年的时间,我们面对同样的面孔,说出的一句话可能重复上百遍千遍。孔子说:“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而每一天的阳光却不同,温暖或清凉,灿烂或淡然,那细微的变化足以影响着一只蚂蚁的生死。几年的时光过去,我看到青涩的脸庞上怎样一日日写满坚毅,幼小的心灵如何变得丰盈充沛,哪个孩子不曾有过的彷徨或从容,喜悦或忧伤。他们有的走向更遥远广阔的天地,也许不回头,也许不曾想过你的肩膀,也许有人也会在心里默念着你,尤其是你的那一声严厉的呵责或是那一双温暖的眼睛。风吹过树枝发出沙沙响声。校园不变的风景是铃声。二十年,三十年,亦是更久。我们所陪伴的每一个孩子都长成了一棵棵大树。我们终归如一粒尘埃,沉浮于天地之间,化身于大地之躯。这世上无论你是大树或是小草,是鲜花或是绿叶,都殊途同归。
又是周末,我们站在街道的十字路口,目送一批批的孩子走往东西南北,电动车,面包车,三轮车缓慢而拥挤地挪动。人来车往,人声鼎沸的街头终归平静。我们注定,只是某人,某时,某地,人生旅程中的一段短暂陪伴。
我们不是树,我们只是树下的一抷泥土,静如星辰。一切过住,桃李不言,时间不语,却给了我们最好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