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竹子,你会想到什么?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白居易说:“水能性淡为吾友,竹解心虚即我师。”在我眼中,竹子是穿越千年的竹简、香气四溢的永平龙竹酒、独领风骚的“四君子”之一,还是老百姓喜爱的济世良药。竹子虽是寻常植物,却像中国文人的一根筋骨,串起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根脉;竹子也像我身边的一个伙伴,贯穿着整个家族的文化传承史,也生长在房前屋后,在春花秋月中,陪伴着我的烟火生活。
竹子,中空外直,四季常青,傲立千年,不仅是东方文明的精神图腾,更是融药性、哲思与美学于一体的“文化本草”。竹子全身可入药,味味解烦忧,在中医药的宝库中占据着重要地位。《本草纲目》一书中提到的竹子主要是 竹、淡竹、苦竹类。其中,淡竹叶比较常用。现在《中国药典》收载的是淡竹叶。淡竹叶种的多年生草本植物。李时珍说:“竹子春生苗,高数寸,细茎绿叶,俨如竹米落地所生细竹之茎叶。”也就是说淡竹叶的地上植株高度只有数寸,几十厘米,低矮似草。而苦竹则是禾本科,竿高3至5米,比淡竹细小,苦竹叶的功效是清热除烦、解渴利尿。
在中药房,淡竹叶的应用是十分广泛的,即使在家庭保健药材的储备中,淡竹叶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一角。在日常读《本草纲目》期间,还无意中看到这样一则有趣的传说。相传东汉建安十九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在诸葛亮的建议下刘备发兵声讨曹操。张飞与曹操派来的大将张郃相遇,谁知张郃筑寨拒敌并不出兵,对峙数日未果。张飞急得火冒三丈,口舌生疮,众兵士也是烦躁不安。诸葛亮闻知,急派人送来五十瓮佳酿,并嘱咐张飞依其计行事。张飞命人将“酒”抬到阵前,并吩咐军士们大碗饮用,划拳行令自己则更是把瓮狂饮。张郃得知此事后,立即传令当夜趁张飞醉酒时下山劫营,不想却遇张飞埋伏,大败而逃。原来,诸葛亮使的是一条诱敌之计,将士们白天在阵前喝的并不是什么美酒佳酿,而是一种汤药——淡竹叶水,这是诸葛亮专为张飞和众军士们泻火除烦准备的。故事中的淡竹叶性味甘、淡、寒,其甘寒既清心火除烦又养阴生津。中医上讲,“心开窍于舌”,当人心火旺盛时,往往会出现口舌生疮,所以张飞喝了竹叶汤既可清心火,又可治疗口舌生疮。《本草纲目》记载“竹叶气味辛平,大寒,无毒;主治心烦、尿赤、小便不利等。”书中对淡竹叶的功效做了进一步描述,而日常生活中,竹叶水也是很多家庭必备的去心火良药。常饮竹叶水,就如同给心灵和身体都做了一次清爽的洗礼,让人们在内卷又焦虑的生活中保持一份宁静与健康。
俗话说“若要小儿安,常服竹叶灯芯汤”。养育孩子是件大工程,只要懂一点医学常识,普通的小问题只需随手采摘的药草就能解决。当小孩因热邪内扰啼哭不休,传统医学利用“竹叶灯芯草小枣汤”来平衡其身体的内热,有其独特的疗效。灯芯草为灯芯草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灯芯草的茎髓。竹叶一般就用淡竹叶。我日常饮用最多的当数竹叶灯芯茶,只用把淡竹叶30克、灯芯草5克洗净沥干,和茶叶一起放在养生壶里,加入750毫升矿泉水煮沸后滤渣,即可随时饮用。特别是夏日炎炎、心烦气躁、身体虚烦引起失眠时喝一杯,可以起到清心降火、宁心静气的作用。竹叶还常用于做药粥。据清代名医曹庭栋所编的《老老恒言》记载:“竹叶解渴除烦,中暑者宜用竹叶一握,山桅一枚,煎汤去渣下米煮粥,进一、二杯即愈”。看着房前屋后随处可见的植物变成一碗汤汁,瞬间就觉得心头敞亮了许多。很多被我们忽视的沟边植物,都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治病药草,它们默默生长在山野和田间地头,用最朴素的方式呵护着我们的健康,就像老屋后那一丛丛竹影,在摇曳间,把藏在脉络深处的药香,还有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生活智慧,在一杯一盏中,融入每一个身体不适的日子,温暖着世间所有倦怠的身体和灵魂。当下,无论是上班族还是普通老百姓,常常被焦虑和压力裹挟,身心俱疲。而那一杯清甜的竹叶灯芯茶,便如烈日下的下关风,吹走内心的燥热与不安。一味简单的竹叶灯芯茶,让我看到了竹子的坚韧,也看到了“不可居无竹”的好处。就像苏东坡曾发出的感叹:“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一日不可无此君也。”千百年来,竹子的“君子之魂”从书卷中走出,融入烟火味十足的日常生活,让这株植物有了强劲的生命力。
竹,作为“四君子”之一,自古以来便深受文人墨客的喜爱,被视为高雅与坚韧的象征。特别是在中医世家之中,竹子更是备受推崇,爱竹、写竹、画竹、用竹,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在我国,药用竹的种类繁多,涵盖了11个属共计30多种,每一种都有着独特的药用价值。李时珍记载用淡竹叶煎浓汁来漱口,可以治疗牙龈出血。用淡竹叶来煲粥,还可以治疗上火、口舌生疮等症状。竹子全身都是宝,从根到梢,无一不可入药。《本草纲目》中记载:“将竹截作二尺长,劈开。以砖两片对立,架竹于上。以火炙出其沥,以盘承取。”其清热解毒、化痰开窍的功效备受医家推崇。这些来自竹子的药材,以其独特的药性,诠释着竹子“济世良药”的深刻内涵,也让“君子之魂”从书卷中走出,融入烟火气十足的日常生活。
作为传承中医上百年的家族,竹子在我的家风传承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高祖杨荣春,作为当年永平县四大药房之一的养元药房的掌舵人,不仅医术高超,更是一位深谙竹文化的智者。他视郑板桥为偶像,崇拜其人品与才华,为家里后世子孙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家训:“穷不卖书留予子孙读,老来栽竹留予后人看。”这句家训不仅强调了读书的重要性,更寓意着竹子坚韧不拔、高风亮节的品质,值得后人世代传承。曾祖父一生致力于济世救人,不仅在医术上精益求精,还在房前屋后种满成片的竹林,用竹子的不同部位治病救人,后来在担任永平县教育局局长期间,还创办了永平县第一所女子中学,致力于教育事业,培养家族子女,将竹子坚韧不拔的精神传承得淋漓尽致。他的儒医精神和教育家精神,如同老屋后那片竹林的根须,深深扎进了家族的土壤里。老屋后的那片竹林,每一片叶子都带着天地的灵气,每一节枝枝都藏着岁月的智慧,而医者的仁心,就该像竹根一样,将这份滋养毫无保留地奉献给需要的人。竹子所承载的家族记忆与文化精神,使得竹文化在家族中得以薪火相传,成为我们家族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样的家风熏陶下,家族中的每一个人都以竹子的品质为标杆,用坚韧不拔的毅力去工作和生活,而竹文化所蕴含的精神也在家族中不断传承和延续着。
有人说:若觉人生不成功,请君读读郑板桥。郑板桥专心钻研画竹技法四十年,画风超尘脱俗,将绿竹猗猗的君子之德定格为最美的中国文化符号。郑板桥笔下的竹诗,如同他笔下那潇洒飘逸的竹枝,既有风骨,又含深情。我们常常提笔做文时,会想到他的“删繁就简三秋树”;心情郁郁时,会想到他的“吃亏是福”“难得糊涂”;看到喧闹时,会想到他的“举世爱栽花,老夫只栽竹”。感到挫败时,会想到他的“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失意时,会想到他的“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郑板桥以竹子的坚韧来激励自己,也以竹子的坚韧来启示世人。再读《本草纲目》时,我仿佛看到,竹影婆娑间,不仅藏着草木的药香,更藏着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与坚韧。当我们在生活的琐碎中感到疲惫时,在追逐的道路上迷失方向时,不妨学学郑板桥,从竹的品格中汲取力量,以豁达之心面对困境,以不屈之志迎接挑战,在平凡的生活中书写出不平凡的生命华章。
晨光初现,竹影婆娑。当阳光透过竹隙,倾洒在泛黄的《本草纲目》之上,刹那间,我恍然领悟,竹的故事,远不止关乎一味药材那么简单,它承载着东方智慧的传承与创新。那些文字宛如在轻声诉说:成长最为有效的途径,恰似竹子一般,先向下扎根,而后向上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