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烟不下关”,烟香入魂,百年奇缘,非你莫属。这里说的“下关”,不完全是地理意义上的下关,而是特指从前的下关茶厂,现在的云南下关沱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这里说的“烟”,非火烟,非炊烟,非烟雾,而是下关茶厂的生沱中特有的,被称为“味觉识别码”的烟香。
识茶如识人。有的茶只喝第一口便一见钟情,像宝哥哥见了林妹妹,只看第一眼便知是一生所属;有的茶顶着好大的名头,喝起来唇齿之间却只有接受不了的苦与涩,像是徒有其表的明星;有的茶初识平稳中正,可在经岁月、经风霜之后发现,这种厚实与宽阔,最是难能可贵,“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惊喜与快意,胜却许多花里胡哨的相见欢。
下关沱茶,便是在与我日深年久的相伴中,一点点生出感情的。
第一次喝沱茶,是早年L君相赠的两个生沱。那时喝茶远没有现在这般复杂,没有配套茶具,没有茶席雅集,用洗得铮亮的玻璃杯来品茗观茶色,已经算认真的。沱茶泡开之后,汤色又匀又亮,黄中带着绿意,浅饮一口,深深陶醉于它的浓酽。最特别的是,每一口茶,随着茶香一起的,是一缕淡淡的烟味。说真的,彼时我还不知道有“烟香”一说,心里对这烟味甚为不解,认为它冲撞了茶香。
渐渐地,茶的种类越喝越多,喝茶的社交属性也越来越强,剩下的沱茶便在不知不觉间淡忘了。
几年后的一天,这一个小茶坨忽地从角落里跳将出来,虽说有点年头了,可依然是致密完整的一个小宇宙,用手掰不开,普通茶刀撬不动,望沱兴叹,根本无计可施。情急之下便拿去蒸,大约才三五分钟,有幽幽淡香袭来,循香而去厨房,揭开锅盖的那一刻,我被馥郁、芬芳的茶香团团围住。我像是一下跨进一个郁郁葱葱的森林,有香樟、椿树、楸树自由生长,有花花草草迎风招展,野蜂飞舞,晨露带着蜜香,深吸一口林间空气便觉神清气爽,内外清新;又像是误闯一家中药铺,生地、熟地、黄连、厚朴、断续等几十种、几百种中药混杂在一起,并被时光沉淀提纯,那香氛有强大的系统性的存在感,能一嗅而心神安定,提神醒脑……
这一颗久别重逢的陈年生沱,茶汤饱满明亮,滋味浓郁醇厚,烟香如灵魂般伴随,在生津回甘后,直至茶味渐淡,尾水似有微甜之时,烟香此时亦无影无踪,恰似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风烟俱静,一派宁静甜美。
经此一沱,我对烟香有了崭新的认识,同时,也对烟香从何而来充满了好奇。
曾经一度,我也以为这是来自炒茶杀青时柴灶的火烟味,可当我有机会去到临沧地区双江县勐库镇那洛村,站在“茶叶仙子”阿月家的茶叶初制所炒茶灶前,她告诉我现在是完全可以杜绝火烟的。2023年3月我在下关茶厂新厂区参与体验亲手压制沱茶时,教我们做茶的师傅介绍说:烟香为青毛茶“太阳味”的转化,据说毛茶经太阳强紫外线的照射,然后在与滇南相比相对低温、干燥的环境中存放两三年以上,才能出这种味道。也有说烟香是好茶在陈化过程中的阶段性表现,是茶叶的时间叙事,这均为我特别愿意相信的说法,我认为这把茶叶的山林气息与“万物生长靠太阳”之间的生态链接表达得十分到位。时至今日,关于烟香的成因,尚无定论,但这并不影响我的痴迷。
当然,以下关沱茶集团博物馆介绍资料较为权威的说法,高原仓陈化和一流的拼配技术,才是烟香的来源,也是下关沱茶滋味高香的两个最为重要的原因。
在我心目中,“高原仓陈化”远非只是一个仓储技术的名称,而是天时、地利、人和的集大成者,风、花、雪、月,无一不是关键要素。
风在当中尤为重要。大理天造地设的地理位置,苍山洱海位于喜马拉雅山脉最南的端点,自成一个理想的山水国度。哪里都有风,但大理的风却与任何地方的风不同,一年一场风,从春吹到冬。苍山雪与洱海月,在大理如此奇特和得天独厚的纬度、海拔上所营造的昼夜温差,能让茶叶既有白天适合发酵的温度,又能让茶叶在月华之下、水凝如露的夜色中缓释, 而“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的气候条件,让花也成为其中一个重要的角色,谁能说在大理的茶没有沁入花的香气呢?这样的仓储与陈化后的茶叶,就像郫县豆瓣、朱苦拉咖啡等地理标志产品一样,有着海拔、温度、湿度、气压、微生物等等协调后的唯一性。
此外,还要加上时间。时间是天赋异禀的酿造师,时间是变幻无常的野兽,时间是奇花异卉的珍贵种子,时间是美味珍馐的秘密佐料,时间让茶叶在“风花雪月”里氤氲出款款深情,时间更让茶叶衍生出神奇故事的源起和更新。
我想,这一切融合在一起,才是大理“高原仓陈化”的难得之处与本来面目。在这里,常年有数以千、百吨计的茶叶欢聚一堂,不紧不慢地以一种秘而不宣的方式悄然陈化,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每一秒都在进行着茶多酚、茶碱、多糖等的博弈、转化、此消、彼长……
一流拼配技术则是生成下关沱茶口感、滋味复调乐章的关键环节。我一度对于沱茶的拼配有着疑虑,总觉得这会不会对口感有影响。尤其近年来兴起的山头茶,有时纯料要纯到某一个山头、某一个山寨、某一棵茶树上,更让我对拼配有了更多的想法。我甚而在想,纯料和拼配或许并无高下之分,而完全可以“适口者珍”来作评判,喝起来的感受才是王者。可是,喝的茶多了,有时也会发现不尽如此。纯料茶的表现始终如一,可也缺少变化,而沱茶则不一样,不同的拼配就有不同的表现,面茶、主茶和底茶各司其职,在漫长的转化过程中,多种茶叶各自的变化相互叠加,汤色、口感、香气、喉韵的表现更为丰富错落,仿佛一个个跌宕起伏的动人乐章。就如独唱与合唱,独奏与合奏,喜欢前者还是后者,完全可以是个人偏好,但后者比之前者,总是有更多的相互融合、过渡、映衬、反差、补充,参差多态带给我们的,常常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美体验。
说到底,拥有如此豪横的拼配和高原仓陈化,才是下关茶厂作为“大厂”雄踞一方的关键,也是沱茶滋味浓烈高香的独特来源。大理处于茶马古道的中心位置,尤其是清末至民国初年起,大理一跃成为西南最大的茶叶交易集散地,普洱、临沧、西双版纳、保山等地茶叶源源不断地运往大理,下关茶厂在此背景下应运而生,自1902年以来,延续了百年历史纪元,并拥有独立而完整序列的文化记忆。
这其中,边销和外销,是下关茶厂百年时间轴上最为璀璨夺目的两颗明珠。
2006年国庆假期,我们一帮朋友远赴四川稻城观光。在海拔3800米的亚丁冲古寺里,一位年轻的喇嘛得知我们来自大理,十分热情地为我们送上了寺院里刚刚冲好的酥油茶,高兴地说“好喝吧?用你们的砖茶打的!”酥油茶香、浓、滑,亲切而温暖,喝下全身都感觉热乎乎的,那是我喝过的最好的酥油茶,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小小茶叶怎样紧密地联系着云南和川藏。以肉食为主的少数民族同胞,可借边销茶砖茶里维生素、矿物质、茶多酚作为营养补充的重要来源。“茶是血!茶是肉!茶是生命!”一句藏族谚语道出了边疆少数民族同胞与茶叶水乳交融的密切联系。而下关茶厂是我国边销茶最早的产区之一,即便在眼下,下关沱茶集团也仍然是国家边销茶定点生产和储备企业。
因此下关沱茶在川、藏地区享有盛誉。十世班禅、十一世班禅与下关沱茶因缘深厚,均亲临过下关茶厂,茶厂专门为此做了一批礼茶。十一世班禅曾在下关茶厂内,为沱茶留下“世代茶缘 藏汉合欢”的墨宝。因茶而起,因茶相联,民族相亲相融的温暖故事,至今仍如鲜花般盛放不衰。
下关沱茶的外销,更是一个近乎传奇的故事。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法国商人甘普尔先生在香港街头邂逅了下关沱茶,起初是对这种“鸟窝”状、或者说“碗”状的茶感到十分新奇,之后竟为此专门到下关茶厂和苍山茶园参观考察了一番,更是深深为出自大理的沱茶而十分激动,当年便收购了两吨回法国。之后甘普尔先生在法国开车环法促销、启动艾米尔实验、成立“法国DISTRIBORG公司”在全欧洲总经销下关沱茶,这都是后话了。这种黄绿色花格印刷的圆盒包装,上边写有法文“THé”(茶)、花体的“Tuocha”的茶叶被称为“云南紧压茶”,民间则约定俗成称为“销法沱”,在欧洲市场上长盛不衰,开启了普洱茶保健功能科学认知的时代。
对于喝惯了咖啡的西方人来说,这种经过蒸、揉的茶带给他们一种新鲜的体验——“沱茶的清香气使人想起农家院落的芬芳”。我有时突发奇想,销法沱中备受法国人喜爱的“焦糖香”,或许正是烟香在醇化的某一特殊时间段的天才表现,才让人们产生如此充满田园诗意的遐想。
2014年,在中法建交50周年时,下关茶厂为感谢甘普尔先生的巨大贡献,专门生产了命名为“甘普洱”的熟茶饼,并加以注册。后来在2019年及中法建交60周年时,都出过此款纪念茶饼,这跨越大洋绵延近半个世纪的奇妙茶缘,在一款饼茶里被醇香地保存下来,每一次品鉴,都有“销法沱”的传奇悠悠回响。
下关沱茶的销法沱曾在世界食品大赛上屡获殊荣,如1986年西班牙第九届世界食品评奖会“世界食品金冠奖”、1987年蝉联西班牙第十届世界食品评奖会“世界食品金冠奖”、1993年荣获第十六届世界食品和饮料评奖会“世界食品饮料金冠奖”。如今位于大理市银桥的下关茶厂新厂区内的雕塑,就是1987年西班牙第十届世界食品金冠奖奖杯。
我想,“无烟不下关”的烟香如果有配方,那配方一定很复杂、很大理,需得有下关风、有上关花、有苍山雪、有洱海月、有苍山、有洱海、有大理云、有炊烟、有晨曦、有星光、有金花明艳的欢颜、有孩童快乐的笑声、有寒来暑往、有春种秋收、有岁月更迭……各种茶叶从云南不同的山头远道而来,带着各自阳光的气息和露珠的清甜,带着自己故乡特有的矿物质留存,聚集到大理来,经过下关茶厂师傅们的精心筛选、拼配、“蒸而团之”后,在大理的“风花雪月”里“秘制”上三年五载,以极其精准的比例相互映衬,烟香及醇厚滋味呼之欲出,又一路随着马帮铃声远去,越高山、渡大河,万水千山走遍,将人为与天成完美合一的下关沱茶带给世人。这一点,恰如大理的文化包容性,以开放与包容的胸襟与气魄,文纳中外,化融古今,自成一格,并用百年、千年的时光让藏地梵音、西域风情与大理的山水风物水乳交融,错落多姿……
这泱泱茶界,唯有沱茶,以匠心映初心,踏踏实实做好一饼茶,能够在百余年间拥有完整谱系,成为云南普洱茶文化形成与整合发展的一个关键存在。
唯有沱茶,在茶马古道的崇山峻岭间来来往往,与周围的地域、民族深深地建立了联系,以一抹烟香联系着云南和川藏,千百年来书写着民族团结的生动叙事。
唯有沱茶,在种种机缘巧合之下,以一缕茶香写下了大理风物的海外传奇,成为云南的一张极其亮眼的文化名片。
世事浮沉杯中定,山川气息共一味。大理早就是一个茶的国度。大理“名士高僧共一楼”的感通寺,至今尚存两株明代的老茶树,每年的新茶堪称是茶中绝品;在云龙的莽莽大山中,还有极清极寒的绿茶大栗树;在南涧的高山深处,终年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也胜产绿茶罗伯克,此地育出的铁观音,其香气不在福建安溪的之下。此外,蕴含“一苦二甜三回味”人生哲思的“三道茶”、清香润肠的“槐米茶”、先苦后甘的“烤茶”……在大理,茶事纷陈,茶香悠远,茶韵绵长,烟火与清欢,常常于一盏茶汤中一笑相逢。
深秋霜降,天气初凉,来一壶滚烫的下关沱茶,烟香入水亦入魂,让人舒畅洒脱,身心俱暖。浅浅茶醉中,我想无论我在哪儿旅行,即便身处万里之遥的异国他乡,乡愁袭上心头之时,均能借着一口醇香的沱茶、一抹醉人的烟香让心灵秒回大理,秒回“风花雪月”奇妙融合的大理清新之中。
2011年5月,下关沱茶被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更让人激动的是,2022年11月29日,下关沱茶制作技艺、白族“三道茶”参与申报的我国“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通过评审,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实现大理世界非遗项目零的突破。
殊为难得的是,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凝粹着大理独有的自然禀赋和人文积淀的下关沱茶,所蕴含的精湛的传统制作技艺及其深厚的文化价值,依然焕发出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下关沱茶作为独立品牌、宛若承载独特文化记忆的百年史书,至今鲜活;大理的又一张世界级名片,至今鲜活;“风花雪月”氤氲而出的又一个传奇,至今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