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桂科拿出个小靠椅给我看,说这是麻风病患者做的。椅背上刻了“春花可爱”四个字。李桂科指着这几个字说,这表明麻风患者当时的心情很愉快,很乐观,对生活充满了信心。我没有往深里追问,却在心里嘀咕,“春花”是指春天绽放的花朵,还是人名呢?如果是春天的花朵,表明那人在做靠椅时看着漫山遍野的春花绽放,表达自己喜悦的心情。如果是指人名,那么做的匠人是不是爱上了个叫“春花”的女人?或者他的女儿就叫“春花”。后边还有“可爱”一词,那么这里的“春花”更大的可能是他的女儿吧?可惜时过境迁,我们已经无法再现当时的情景。但是,他对生活的热爱由此可见。
秋天的山石屏,已是瓜果飘香。院子里的板栗树上挂满开裂的果实,褐色的板栗在毛糙的绿衣里探头探脑。木瓜树上坠满了碗口大的白木瓜,溪流潺潺流入小院,黑潓江在村口默默流淌,几位老人在院里晒着太阳。眼前呈现着安宁平和,与昔日的麻风院大相径庭。
吃过李桂科煮的面条,我俩又开始聊天。他说:“1990年,麻风病人全都治愈了。按理说,病人治愈了,我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样,天天把妻子、老人和孩子丢在家里,天天在县城和疗养院之间奔波。我可以离开了,这时,正好大理州防疫站要调我去。”
这是李桂科面临的第二次调动。其实早在1983年,县地震办就要调他去,还跑到山石屏麻风院的健康区找他。那时他的新婚妻子杨芬也特别希望他调回县城,可他还是选择了留下。1990年,他再次选择了坚守。
之前的叙述中,也提到了李桂科再次留下的原因,那是别人的讲述,我想听听李桂科本人的言说。
李桂科说:“病人治愈了,可是他们很贫困,生产生活条件很差,仍然受到歧视与偏见,他们跟村外的亲戚没有往来,没有朋友,子女们长大后找不到对象,大部分病患家庭选择了相互通婚,也就是山石屏麻风康复者的儿子娶另一位康复者的女儿。对这种歧视,我感同身受。医生本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但我天天和麻风病人这个特殊的群体待在一起,也会感受到歧视和偏见,朋友慢慢减少,一般人也会和我保持距离,但我很快从自卑与孤独中走了出来。我晓得,我坚守的是份艰辛而又光荣的事业,终有一日,会得到世人的承认与理解。”
李桂科说:“麻风病治愈了,可是他们心理上的创伤也需要治愈,只有治愈了心理创伤,他们才能以一颗健康的心和健全的人格迎接新生活。社会对他们的歧视和偏见,需要改变。只有改变了社会对他们的歧视和偏见,才能让他们感觉到自己是这个社会里正常的、受人尊重和关爱的一员,才能让他们更好更全面地融入我们的社会。他们贫困的生活,需要改变。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追求更高品质的生活,是上天赋予每个人的权利。麻风病人在过去的岁月中吃过的苦已经太多了,我们应该为他们创造好点的晚年。于是我知道我还是不能走,我还是要留在他们身边,去关心他们,帮助他们。”
为了改变社会的歧视与偏见,李桂科有空就宣传麻风病可防、可治、不可怕的科学道理。麻风病是麻风杆菌感染引起的,95%以上的人对其有正常抵抗力,即使感染了麻风杆菌也不会发病。麻风杆菌主要侵犯皮肤和神经,只要早发现、早治疗、早治愈,就不会留有残疾。他每年都编印宣传资料,通过镇乡、村防保医生发放张贴。他编印了《基层医生麻风防治手册》,培训乡村干部和乡村医生,通过他们向广大群众宣传麻风病知识,消除人们的恐惧心理。为了消除病人的自卑心理,增强他们融入社会的信心,李桂科分期分批带麻风康复者参与广东“汉达康福协会”在昆明、大理、丽江组织的各种活动,组织麻风康复者到多个城市旅游观光,到外地考察生态种植、生态养殖,提高发展经济的技能,还把山石屏的农副产品带到外地参与展销。
“李医生带我们去旅游,这是做梦都没想过的。来到山石屏之后,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日子很漫长。连江东我们都难得出去。几十年了,山外的世界怎么样,我们都不晓得。在我们的世界里,只有罗坪山和黑潓江,只有麻风病和艰难地活着。我们活着甚至连一棵草都不如。李医生带我们到大理古城,看洱海,我们才知道还有那么大的海子。我们坐高铁、坐飞机,来到天安门广场,登上万里长城,那是做梦都没梦过的。”麻风康复者杨翠莲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