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永安
读完北雁的《洱海笔记》,感觉窗外吹来一阵风,风里似乎还带着洱海的潮气,混着苍山雪水的清冽,以及渔船上老木桨划水的轻响。作为土生土长的大理人,我无数次带着妻儿来到洱海西岸,却从未像在这本书里那样,如此贴近这片湖的肌理与心跳。北雁以“笔记”为载体,没有宏大的叙事框架,只凭细腻的观察与滚烫的共情,将洱海的四季流转、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织成了一幅有温度的“洱海浮世绘”。
《洱海笔记》最动人的,是对洱海自然景致的“在地性” 描摹。不同于外来作者对洱海“诗意符号”的想象,北雁的书写里满是“生于斯长于斯”的熟稔。他写春日的洱海,“海菜花刚冒头时,像撒在水面的碎月亮,渔民划着猪槽船经过,船桨一搅,碎月就跟着漾开,连带着水草的腥气都变得软和”;写夏日的雷暴,“乌云从苍山背后压过来时,洱海上的白帆会突然变成黑点,紧接着雨点砸在水面,溅起千万个银圈,像谁把碎银子撒进了湖里”;就连冬日里常见的薄雾,在他笔下也有层次——“清晨的雾是淡的,裹着渔船的轮廓,像水墨未干;到了正午,雾往湖心飘,把双廊的白房子藏一半露一半,倒比晴天更有韵味”。这些文字没有华丽辞藻,却精准捕捉到洱海独有的质感,让每一个熟悉这片湖的读者,都能在字里行间找到自己记忆里的那帧画面。
更难得的是,北雁没有将洱海写成孤立的“风景”,而是让它始终与“人”共生。书中最鲜活的篇章,多是关于世代依湖而居的渔家。他写老渔民杨老爹的“守湖日常”:天不亮就背着鱼篓去收地笼,收网时会特意把误捕的幼鱼放回湖里,“洱海养了我们一辈子,不能断了它的根”;写渔家女儿阿妹的成长,从跟着父亲学辨风向、识鱼汛,到后来成为洱海生态监测员,“现在的‘捕鱼’,是看水质、记水鸟,虽不挣鱼钱,却比从前更踏实”;还有那些关于“开海节” 的记录,祭海仪式上的三炷香、渔民们合唱的古老渔歌、孩童们围着渔网追逐的笑声,字里行间都是洱海沿岸的生活肌理。这些人物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人湖共生”的真谛——洱海不只是赖以生存的水域,更是刻在血脉里的家园。
书中还藏着北雁对洱海变迁的深沉思考。他不回避洱海曾面临的生态困境:上世纪九十年代湖边兴起的农家乐,让污水悄悄流进湖里;过度捕捞导致的鱼群减少,让一些老渔民不得不放下船桨;甚至他自己儿时常见的“洱海月映苍山雪”,也曾变得模糊。但他更记录着改变:政府推行的“洱海保护令”下,湖边的排污口被一一封堵;“退塘还湖”后,曾经的鱼塘变回了芦苇荡,水鸟又回来了;年轻人开始用直播带火“生态洱海”,让更多人知道“保护洱海,就是保护大理的根”。这种书写没有说教,而是带着共情的温度——他理解渔民转型的不易,也欣慰于生态恢复的希望,就像他在书中写的:“洱海的变化,是我们这代大理人的镜子,照见过错,也照见了悔改与坚守。”
作为一名本地读者,读《洱海笔记》的过程,更像是一场“重新认识故乡”的旅程。我们总以为熟悉洱海的每一寸岸线,却常常忽略它清晨的第一缕霞光如何落在湖面,忽略老渔民手里的渔网织进了多少岁月,忽略那些为保护洱海默默付出的人。北雁用他的笔,把这些“习以为常”的细节捡起来,酿成了醇厚的文字,让我们明白:洱海不只是“风花雪月”里的一个符号,更是承载着无数人生活与情感的生命体。洱海的清,是无数人守护的结果;洱海的美,是自然与人文共生的馈赠。北雁的《洱海笔记》,不仅是对洱海的记录,更是对大理精神的传承:守护这片湖,就是守护我们的乡愁,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