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彦
入秋以来，每日从大理古城玉洱路银杏大道走过，于我而言，已不再是简单的穿行，而像是翻阅一册巨大的、活着的时光之书。它的书页，便是那千万片的银杏叶，每一日，都悄然翻过新的一页。
清晨，古城刚刚苏醒，天际泛着鱼肚白，一层薄薄的、带着寒意的晓雾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古城人家民居的飞檐翘角与银杏枝丫之间。此时的银杏，褪去了白日里耀眼的明艳，披着一身清露，在熹微的晨光里，呈现出一种含羞的、内敛的柔光，美得朦胧而静谧。已有早起的摄影人，架好了三脚架，镜头对准薄雾中的银杏树，耐心等待着第一缕阳光将其点亮的刹那。
我喜爱它们，这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喜爱。爱它们最初那一点怯生生的鹅黄，如何在绿色的底色上，像一滴不慎滴落的颜料，慢慢洇开。爱它们盛放时那毫无保留的辉煌，将整条街道渲染成一条流动的黄金河。
及至午时，暖阳朗朗地照着，没了夏日的那份酷烈，只剩下醇厚与温暖。光线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穿透层层叠叠的叶子，整条大道便彻底活了过来，成了一条奔流的、金光熠熠的河流。每一片叶子都成了透明的琥珀，温润生光，叶脉在金黄的底色上，勾勒出无比精细的生命轨迹。风是轻柔的，掠过树梢，只引得几片叶儿旋舞而下，并不打扰这满目的辉煌。这时，大道上便彻底喧腾起来，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穿着鲜艳衣裙的姑娘们，笑着、闹着，在树下变换着各种姿态，她们的同伴，或蹲或站，寻找着最美的拍摄角度。有白发苍苍的老夫妇，互相搀扶着，以这金色为背景，留下安详的合影。还有活泼的孩子，尖叫着在落叶铺就的金色地毯上奔跑，捧起一大把叶子，奋力向空中抛洒，制造一场属于自己的、金色的雨。喧嚣是喧嚣了些，但这份人间烟火气，与银杏极致的美景交织在一起，这美好，原是该被如此热烈地拥抱与铭记的。
阳光晴好的日子，它们是一首交响乐，明亮、热烈，每一片叶子都在与光共舞，发出窸窣的、欢快的脆响。走在下面，连呼吸都是金色的，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盛大乐章里的一个音符，被温暖与灿烂紧紧包裹。
可我的这份喜爱里，总缠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清冷的感叹。
这叶子，不是一夜之间满树金黄的。它们是今天黄了一片，明天黄了一簇，以一种极其耐心而又不容置疑的速度，侵占着所有的绿意。这过程，静默得可怕。不像花谢，尚有“零落成泥”的声响；不像夏去，尚有蝉声凄切的告别。它只是这样，日复一日，在你眼前，从容不迫地，走向一场盛大的消亡。
我看着它们，便像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最初的一两片黄叶，多像我年少时偶生的第一根白发，带着新奇与戏谑，并未当真。而后，黄色蔓延，如同岁月在我鬓角、眼梢留下的痕迹，由点及面，终成定局。这满树的金灿灿，何尝不是生命沉淀下的、最成熟的颜色？它如此之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如此之短暂，美得令人心碎。这极致的美，恰恰是凋零的前奏。
我们都深知这金色的短暂，于是心照不宣地，想要用力地抓住它。举起相机，唤他站到那棵最绚烂的树下。他笑着，时而做个鬼脸，时而认真地摆出姿势，那蓬勃的生气，与银杏沉淀的金黄，一动一静，构成了时光最迷人的注解。而更让我心头一软的，是他接过我的手机，笨拙的小手学着我的样子，认真地为我对焦。“妈妈，你别动，笑一下！”他喊道。透过那小小的镜头，我看见他眼里的我，站在漫天金色之下，笑容里有着与他一样的欣喜，或许，还藏着一丝他不曾察觉的、因时光流逝而生的感慨。我们互相为对方留存着与这个秋天的合影，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瞬间钉在岁月的墙上，永远不错过这片金黄。
待到夕阳西下，景象便又不同。太阳收敛了刺眼的光芒，变成一轮温润的红玉，斜挂在苍茫的山脊上。光线变得愈发绵长而温柔，像融化了的金子，稠稠地涂抹在银杏叶上。这时的金黄，不再有正午的耀眼，而是泛着暖烘烘的、橘调的光晕，厚重得如同油画上的色彩。游人的喧闹渐渐散去，街道复归于宁静。有恋人相拥着，在夕照中留下长长的、依偎的剪影；有独自的旅人，静静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这狂欢般的壮丽，许久不动。当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从树梢褪去，青灰色的暮霭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街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鹅黄的光。灯光下的银杏，失去了阳光下的璀璨，却别有一种幽谧的、梦境般的美，仿佛白日里的繁华，只是一场金色的幻梦。
风来了，那一片片小扇子，恋恋不舍地、打着旋儿地从枝头告别。它们落得那样慢，仿佛要在空中写完最后一首诗。我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银杏叶，它却从我掌心滑过，轻飘飘地，归于尘土。我接不住的，何止是这一片叶子？是那如水银泻地般逝去的年华，是那个也曾在此奔跑、却永远留在时光里的少年身影。
“每天路过，叶子变黄的感觉，就像自己慢慢老去。” 是的，这种感觉如此真切。我在它面前，是一个单向的、无法回头的行者。
于是，在这初冬的午后，我立于树下，心中是满满的、矛盾的情感。我深深地爱着这片金色，爱它给予人间的最后一抹暖意；我又深深地感叹着，感叹这繁华背后的必然寂静。
这份感叹，并非绝望，而是一种清醒的、与时光和解后的温柔。既然终将飘零，何不就在此刻，燃烧成最夺目的金黄？我俯身，从满地落叶中，拾起最完整的一片，将它放入我人生的书页。这便是我从这金色的时光里，拾得的一份暖意，遇见的一份苦涩带着回甘的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