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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6日

平凡疆域的精神版图

□ 于昊燕

当我们在谈论一部小说时,常会被精巧的结构、繁复的隐喻与华丽的辞藻所吸引。然而,一部语言质朴、叙事直白,却扎根于特定地域土壤的作品,反而能以最原始的力量,叩开我们认知世界的一扇新窗,勾勒出一个真实、具体、多维度的基层生活世界。

王毅然长篇小说《归去来兮》的力量,首先来自珍贵的“地方性知识”。当代文学版图在中心叙事的主导下,边缘地带的生活经验常被简化、浪漫化甚至奇观化。《归去来兮》的可贵之处在于,它不带预设地呈现了一个边地小城特有的生活质感——人际关系网络、季节更迭中的劳作方式、传统与现代的交织与碰撞。作家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调查般的耐心,记录着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喜怒哀乐。这种细致入微的描摹,构成主流叙事的重要补充、修正,让长期处于失语状态的基层生活获得了自我言说的可能,让生活本身的真实来打动人心。

值得注意的是,作家在处理个人与时代关系时表现出一种独特的张力,没有将个人命运简单地绑缚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上,也没有陷入纯粹私人化的喃喃自语。小说中的年轻人经历着边疆区域缓慢而深刻的变迁——新公路的开通改变了物资流通的方式,外出务工潮冲击着传统家庭结构,教育机会的增加提供了向上流动的可能,这些时代变迁不是作为背景板存在,而是内化于每个人物的具体选择与日常困境中,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小说既有个体温度的真切,又有社会历史的厚度。耿卫疆与林苍秀的生命脉络串联起人物群像,构成了边地社会的微型全景。每个人物都有自己完整的生活轨迹与命运逻辑,他们不是主角的陪衬,而是各自生命故事的主人公。这种叙事方式突破了传统成长小说的个人中心主义,呈现了一种更为平等、网状的生命观。每个平凡个体的生命史都被认真对待,共同编织成边地社会的集体记忆与情感网络。

这部作品的表达手法的单一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其艺术感染力,心理描写的欠缺使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未能充分展开,叙事节奏的平铺直叙也可能让读者感到沉闷。这些艺术上的不足,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小说可能达到的文学高度。但反过来看,这种“不完美”恰恰成为作品真实性的一部分——它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矿石,保留了生活最原始的粗糙与重量。

在当代文学日益精致化、同质化的今天,这样一部扎根于特定地域、忠实于生活本相的作品具有特殊的意义。它提醒我们,文学的价值不仅存在于形式的创新与语言的实验,同样存在于对普通人生命经验的诚实记录与深刻理解。文学不仅属于中心的辉煌,也属于边缘的坚韧。王毅然用直白的语言讲述着边地小城人们的生命故事时,他实际上是在进行一种文化的守护与抵抗——抵抗遗忘,抵抗简化,抵抗那些将多样生活经验纳入单一叙述框架的力量。

(大理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