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3-0011 大理日报社出版权威性·影响力·责任感






2025年12月30日

门楣之上的剑川

■ 王晓云 文/图

剑川,一直是我心心念念的一座城。

曾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仿佛总跑在去剑川采访的路上。从沙溪寺登街进入2002年世界纪念性建筑遗产基金会“世界濒危建筑保护名录”,到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为剑川沙溪复兴工程颁发“杰出贡献奖”;从剑川海门口第三次发掘现场,到海门口遗址考古发掘成果论证会;从在狮河村采访木雕金花段海慧,到在沙溪采访最后一个马锅头李德民;从在赶往上兰镇路遇薄冰车轮打滑,到奋力登至千狮山狮王前美能达相机因气温过低无法启动……至今年再来,弹指二十余年的时光悄然而过。

依然是在秋天,依然是阳光明媚,从高速路口往下拐,墨斗山依旧,但如今周围多了许多新建筑。一入古城,居然在一场大雨中迷了路,只能在棋盘式的街道间往来,透过雨雾重重的车窗玻璃,终于认准了剑川宾馆,借此一枚“图钉”定位,我的脑海里闪过两张二维地图堆叠合一的数码动画,迅速地将记忆中的剑川与眼前剑川精准重叠。

华灯初上之时,有人喊我去看石宝山歌会开幕式的文艺表演。

古城的石板路,在暮色里泛着微光。近百米的路程再往右一拐,剑阳楼前,一方舞台早已搭建好,以青山夕照为幕布,天光云影,锣鼓声声,搅动得周围的空气都热烈起来。台上声声唱,台下声声和,台上台下根本分不开,完全成了音乐与歌声交汇而成的欢乐的海洋,因此哪怕在深秋露天的广场上看表演,也未感半点寒意。

乘着歌舞的余兴,顺着散场的人流,我漫步在灯火阑珊的南门街。

街头有许多门店开着,朝里一望,温暖的灯光下,多是笑语欢颜,也有专门售卖木雕小件、绣花鞋的店面,都透着浓浓的剑川味道。三三两两的店面之间,间或还有普通住家, 青石板,老房子,大门紧闭或半掩,或三层重檐,或简瓦覆顶,无一例外的,都写有工整的对联,字画,有些特别有来历有故事的,还悬有匾额。每走过一家,都能感受到这户人家的温润家风扑面而来,有时,我都能想象走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儿。

是的,跟当年一样,让我最最激赏的,依旧是剑川这些街街巷巷里,各家各户的门楣。由木雕、楹联、书画组合而成的门楣,仿佛精美的书籍扉页,总是吸引着我想去细读这一个个诗书传家的故事。

对于剑川木雕最深的震撼,源于海门口遗址数以千计的木桩柱。2008年4月,当我站立于海门口第三次发掘的探方前,凝视着近4000年以来的历史堆叠、1350m^2的探方、2000多根木桩柱、横木和木构件时,考古发掘队领队闵锐告诉我,“这也许是全国最大的‘干栏式’建筑遗址”,彼时,心头闪过的就是民谣“丽江粑粑鹤庆酒,剑川木匠到处有”,如此悠远的源头,“源远流长”的剑川木雕,着实不简单。

如今再看,剑川木雕有着完整的发展脉络。唐宋南诏、大理国时期、元明时期,均为剑川木雕工艺有长足发展的时期;及至清代,剑川木匠的足迹遍布云南七十余县和四川、贵州等西南地区。乾隆年间张泓的作品《滇南新语》中记述:“滇之七十余州县及邻滇之黔、川等省,善规矩斧凿者,随地皆剑民也。”清吴大勋《滇南见闻录》载“夷居,夷之富者,屋与汉人无异。”而这“无异”的背后,正是剑川木雕架起的文化之桥。北京、西安的皇家园林,以及人民大会堂云南厅的屏风,昆明金马碧鸡坊、筇竹寺、建水孔庙、丽江木府等地的木雕构件,大都由剑川木匠建造。剑川木雕匠人,以斧劈刀刻的拳拳匠心,将剑川的名字,刻在了中国的建筑历史之中。

1996年,国家文化部命名“云南剑川”为“中国木雕艺术之乡”;2011年,剑川木雕被国务院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这是对剑川木雕技艺最好的肯定。

第二天早上,在沙溪欧阳大院前的小广场上,几只木雕与铁艺混搭的木摇椅,十分惹眼。乍看传统,再看前卫,续而还有那么一点点童趣,与周围的白族传统建筑,达成了一种奇特的和谐,大家都纷纷坐上去拍照留念。

白天的行程完成之后,返程时听说制作木摇椅的施顺华师傅,在甸南还建有一座当代木雕艺术馆,他也刚好在馆里。于是,在夜幕下,我们沿着田间的一条木栈道,拐到木雕艺术馆拜访参观。施顺华早在门口等着我们。他与我心里勾画的木雕艺人形象略有出入,就是个地地道道的白族小哥,不善言谈,在一下涌进来的一大堆人面前,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羞涩。

可是,一进到他的木雕艺术馆里,尤其面对那些从他手中雕琢而出的作品时,他的眼睛变得格外闪亮。这位年届不惑的非遗剑川木雕技艺传承人,是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工艺美术专业委员会会员。2014年,曾赴中央美院雕塑系深造,从此传统技艺与现代艺术在他的刻刀下交融,既有古朴的纹饰花样,也有充满现代感的抽象雕塑。展馆的一角有一轮朽木,斑驳粗糙的肌理镌刻了时间的模样,施顺华的巧手让朽木“长”出了一丛蘑菇,朽木仿佛立马有了生命,岁月也温柔起来。

历史和现实两相映照、精彩绝伦的木雕,厚实而又笃定地撑住了剑川人家的门楣,并以精湛、传神的木雕纹样装饰,“雕得金龙腾空舞,镂出金鸡报五更,刻成百鸟枝头唱,雕得百花引蜜蜂”,然后任岁月在其上或颦或笑,或泪或歌。

如果说木雕是剑川人家门楣的骨架和基底,楹联便是流淌在骨架里的丰润血脉,让普普通通的木头,有了触目可及的温度,让沉默的门楣有了风骨。剑川人家的四季祈愿、家风家训、人情练达,一半都藏在楹联的气韵和格调里。

在剑川,春联是要“手动制作”的,家家户户都是自撰自书的定制版。听说春节前,最热闹的事就是写春联,烟火市井之中遍藏高手,能写一手好字只是基础“标配”,真到写春联的时候,还得要对仗工整、立意高古,能够出奇章妙句、不落俗套才叫出彩!

晨光打在檐角,青瓦泛着淡淡的金色,早间的剑川古城宁静安详。再一次,我又来到西门街漫步赏春联。

每走一家,便读一遍门上的春联。“有意红梅添春色,多情绿竹报平安” “风和日丽春常在,人寿年丰福永存”“一室书香能醉客,满窗月色可吟诗”……有的笔意苍劲如松,有的落笔清秀似竹,或古雅或质朴,一条街走下来,倒像是看了一个书法展览,让我大饱眼福。文脉在日常生活中如此鲜活流淌的地方,实在是不多见。难怪央视纪录片《楹联里的中国》第一集就介绍了剑川楹联文化,镜头里那些贴在门上的红春联,成为了剑川最亮眼的文化符号。

当然,这份底气并非凭空而来,剑川历来文人辈出,名联辈出,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即是赵藩先生的“成都武侯祠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寥寥数语,联意深刻,既赞武侯智慧,又含治国哲理,一直被广为传颂。犹记早在2002年,“攻心联”诞生100周年之际,四川曾举行了大规模的系列活动,由此可见,剑川楹联的气韵,早在百年前就飘向了远方。

张旭先生 “不作文明始,恐将野蛮终”一联,本为张旭先生自我勉励的座右铭,如今再读依然振聋发聩,更感一片赤子之心,跃然纸上。

下关将军洞联 “山鬼国殇,邓子龙题诗解怨;京观庙食,阁逻凤重义存恩”,为剑川布衣学者杨延福先生撰写。这副对联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并从历史的高度体现了剑川楹联文化中,中华民族骨肉相连、心意相通、情谊相惜的价值追求。据说在落成之时,杨延福老先生没有署名,书者马福民老先生也没有署名,只是落了“剑川沙溪古建队敬立”,一时传为美谈。

在剑川的门楣之上,书画亦是一个温暖的存在,一笔一画间汇聚山水诗意,浓淡相宜的淡彩中传达生活温情,有了它,整个门楣的眉目和表情都瞬间生动起来。

寺登街兴教寺明代精美彩绘壁画,明代才子杨升庵、李元阳同游兴教寺、题写“海棠诗”的文坛雅事,秉笔而书昆明大观楼长联的赵藩……剑川的书画传统,根基深厚得让人惊叹。

此行最末一站,是专程去桑岭看古木。村口的高埂上,两边参天古树虬劲舒展,浓荫泼洒间合围出一条浑圆通道。恰如舒婷《致橡树》里“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那种苍劲姿态里藏着的相守与坚韧,正是满堤古树精气神的写照。数百年的时光雨打风吹去,桑岭古木依旧亭亭如盖,渐成静默的传奇。

漫步在百年古树的林荫下,同行的王老师和我聊起了关于书画的往事。王老师说,她离家去下关上大学的第一个冬天,一直疼爱她的奶奶离开了人世,寒假回剑川过春节,她将满腹的思念化作笔下一枝淡墨兰花,贴在大门上,并在另一侧门写上“年年岁岁花相似”。隔天,邻居爷爷路过看后,对她说“孩子,你跟奶奶感情很深啊!”本来一直绷着的她,听了这话瞬间破防,热泪夺目而出……奶奶离去后的日子是如何的“岁岁年年人不同”、心底的追思多么的绵密浓烈,她没有说出口半个字,门扉上的兰花和诗句,却把她的心事款款道来。听王老师说的时候,我的心底也像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弦,被轻轻地拨动,深深地共情于这种血浓于水的亲情,根脉不断的传承,和这种浸润人心的文化根性。王老师说:“在剑川,一笔一画都有人懂!”信然也。

王老师还告诉我,在剑川,书法练习、楹联创作经常都是学生们额外的“家庭作业”,日复一日地在一字一句间,磨炼心性,磨炼意志,才能锻造出不一样的品位和格调。果然,剑川深厚的文化底蕴,并在诗、书、画、文史等方面硕果累累,以及由此生发出难得的文化韵味,都是有着厚实积淀的。

木雕、楹联、书画为魂,还有匾额、石雕、甲马并陈,于是整座城的性情与韵致,便都凝聚于这一方精美、典雅的门楣之上。门楣之上,是历史的沉淀,是文化的传承,是家风的延续,是乡愁的印迹。这门楣之上,承载着无数剑川人从心底生长的一种无形的力量——那是一种足以浸润岁月甚至跨越时空的,绵长而又生生不息的精神与情怀。

与此同时,那个被我时时为之牵挂的、为之喜爱的剑川,依然在岁月的河床上生长,缓慢而又轻盈,巧慧而又多维,丰沛而又壮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