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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4日

寂寞梧桐锁清秋

□ 杨艳玲

梧桐不与桃李争妍,却悄然融入城市烟火之中。于四季的喧嚣里,坚守着一份沉静与风骨。它成为“吉祥、君子、知秋、爱情”的象征,承载着“凤凰来仪”的盛世之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的文人孤寂,以及“焦尾琴心”的千古雅韵。它将自然之美与人文情愫巧妙融合,静静伫立在城市中央与庭院深处,见证着四季的更迭。

谈及中国本土梧桐,便不得不提“凤栖梧桐”的传说。《本草纲目》同样记载了相关诗句:“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其意为高冈之上生长着梧桐,面向东方迎接着朝阳。还有《诗经》里那首古老的歌谣:“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也让我们在历经千年时光之后,仿佛仍能听见凤凰振翅掠过山冈,最终栖落在梧桐树上的声响。凤凰在中国文化中象征着吉祥,且它只选择梧桐树栖息,故而梧桐也被称作“栖凤之木”。在大理古城蒋公祠院内,东西两侧矗立着两株挺拔的云南梧桐。据专家推测,它们已在大理古城流转的时光中,傲然屹立130多个春秋,依旧健康挺拔,为蒋公祠增添了一抹生机勃勃的绿意。这两株云南梧桐树干笔直,树冠犹如华盖,葱茏繁茂,向世人展示着历经岁月洗礼后的从容与坚韧。作为百年古树,它们不仅让我们领略到中国梧桐树的绰约风姿,还让我们在了解梧桐树的过程中,学会敬畏自然、守护大自然的馈赠。

《本草纲目》记载:“古称凤凰非梧桐不栖,岂亦食其实乎?”意思是古人说凤凰非梧桐树不栖息,难道也是因为梧桐的果实(梧桐子)美味吗?梧桐树被誉为“树中之王”,其他鸟类都不敢在此栖息,唯有神鸟凤凰非梧桐不栖。这句话以反问的形式,展现了古人对凤凰“非梧桐不栖”这一习性的思索,既体现了古人对自然现象的观察与想象,也蕴含着对文化象征意义的探究。而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也表明梧桐子可食用:“梧桐皮白,叶似青桐,而子肥可食。子,气味甘、平、无毒。”自“凤栖梧桐”的神话传说开始,西周又流传出“桐叶封弟”的佳话。此后,“栽桐引凤”“一叶知秋”“桐木为琴”等故事,逐渐使梧桐与繁盛、吉祥、时光流逝、思乡、高洁情怀等产生了关联。当历史的车轮碾过,“凤栖梧桐”的热闹与“栽桐引凤”的期盼,也会是另一种状态。比如,如今招商引资中,有一句最为贴切的口号: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本草纲目》记录:“时珍曰:梧桐,处处有之。”这表明梧桐树曾经在中国的种植极为广泛。每年深秋,下关龙溪路的梧桐树纷纷落叶,将秋天的清冷与萧条展现得入木三分。很多人并不知晓,龙溪路的梧桐树实则为外来物种,名为悬铃木,隶属于悬铃木科,与锦葵科的梧桐并无太多亲缘关系,常被称作法国梧桐。我揣测,悬铃木之所以被叫作梧桐树,或许是因其长有类似梧桐的掌状裂叶片。从植物特性来讲,悬铃木具备生长迅速、萌芽能力强、遮阴效果佳、可调节道路小气候等优点。19世纪中叶从欧美引入上海后,它迅速成为中国的“行道树之王”。当秋风再度卷起满地碎金,我又一次站在了龙溪路20号的法国梧桐树下,虽然知道它不是中国梧桐树,很惋惜,但这一时代的产物,宛如一页泛黄的史书,记录着季节的更迭,也映照出秋天的孤寂寂寥,这条见证我从青年步入中年的龙溪路,恰似被时光打碎的一片片碎片,将记忆里的喜怒哀乐,都化作细密的皱纹,在我的额头上刻下无数沟壑。在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时光里,有青年时我在法国梧桐树下迫不及待捧读新书的身影;有初入报社时,我在法国梧桐树下聆听前辈讲述骑着自行车下乡采访的新奇经历;有成家后,我在法国梧桐树下看着孩子从学校蹦蹦跳跳放学归来的欣喜;有人到中年时,我在法国梧桐树下听闻父亲病重而崩溃痛哭的绝望。每一个在法国梧桐树下的瞬间,都像是刻进骨子里的故事,历久弥新。关于龙溪路的记忆,并未因单位的搬迁而稍减,反而愈发怀念龙溪路的法国梧桐树,怀念那些随风逝去的时光和闲适的日子。但我也期望,下次提及梧桐树时,人们脑海中浮现的是历经千年的中国梧桐树,而非悬铃木,包括我自己。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在大理的街角,也能寻到代表东方诗意与风骨的中国梧桐。

在中国,梧桐树是一种寓意祥瑞、承载诗词文化、关联节气变化的树木。《本草纲目》记载:“清明桐始华”。这里的“桐”,指的便是梧桐花。“桐始华”,意味着梧桐树开始绽放花朵。梧桐花在中国文化里常被视作爱情的象征。所以,在婚姻中,“桐始华”代表着爱情的忠贞不渝与永恒不变。《孔雀东南飞》中,焦仲卿和刘兰芝这对被命运捉弄的恋人,于梧桐树下许下了永恒的誓言。在他们的合葬墓上,梧桐树连为连理枝,象征着夫妻坚守节操、情比金坚的承诺,也留下了“梧桐相待老”的深情厚谊。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树是南京的标志,“蒋介石为宋美龄种下梧桐项链”的故事让人震撼。这些梧桐树,见证过民国时期的车水马龙,聆听过抗战时的警报声声,陪伴着南京人度过了和平年代的繁荣岁月,成为几代人的珍贵记忆。南京街头的法国梧桐树实际上也是悬铃木,而非真正的中国梧桐树。

李时珍于《本草纲目》中记载了罗愿关于梧桐树的描述:“罗愿尔雅翼云∶梧桐多阴,青皮白骨,似青桐而多子,其木易生,鸟衔子堕辄生。但晚春生叶,早秋即凋。”正因如此,“梧桐叶落”成了立秋的代名词。梧桐树的象征促使它成为古人庭院中必栽之树。从吴王夫差的“梧桐园”,到拙政园的“梧竹幽居亭”,再到秦始皇修建阿房宫时,栽种的十万株梧桐树,足见古人对梧桐树的喜爱。在一些词作里,梧桐夜雨几乎成了表达寂寞、悲秋、别离等情绪的固定意象。例如李清照的“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李白的“人烟寒橘柚,秋色老梧桐”等。在这些诗人眼中,秋天的萧瑟与梧桐的高洁孤独相互交融,更能烘托出凄凉之意。而南唐后主李煜则借梧桐树将孤独之情写到了极致。那是一个月夜,李煜独自登上西楼,写下了令人崩溃的名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其中“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一句,李煜看到孤零零的梧桐树,仿佛看到了被囚禁、被孤立的自己。“深院锁清秋”中的“锁”字堪称神来之笔,它锁住的不止有深秋,还有李煜的尊严、自由和复国的希望。这是一位帝王失去三千里江山后难以言说的孤独。李煜虽然失去了江山,却在诗词领域光芒四射、无可替代,成为我最喜爱的词人之一。

自女儿开始学习古琴后,我对中国本土梧桐树的认知再度得以深化。《本草纲目》中记载了梧桐可用于制作乐器:“齐民要术云:梧桐生山石间者,为乐器更鸣响也。”桐木一直是制琴的优质材料。《后汉书·蔡邕传》记载:蔡邕途经吴地时,见一位挑夫在江边生火做饭,燃烧的木材在烈火中发出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听出这是一块良木,赶忙上前查看,发现竟是一块老桐木。他顾不得烫手,立刻从火中抽出木材,熄灭了火,并恳请挑夫将其卖给他。挑夫十分豪爽,直接把桐木送给了蔡邕。蔡邕回去后,将这块梧桐木制成一张七弦琴,其音质果然美妙绝伦。由于琴尾恰好位于烧焦之处,这架琴便被命名为“焦尾琴”。“焦尾琴”与齐桓公的“号钟琴”、楚庄王的“绕梁琴”、司马相如的“绿绮琴”并称为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优质的乐器堪称神来之物,可遇而不可求。它们宛如天地灵气与匠人匠心相互交融的结晶,每一道木纹都蕴含着岁月的低语。以梧桐制成的琴更为珍稀,并非普通人轻易能够拥有。

暮色渐深,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光拉得修长,宛如一个未完结的故事,等待着我去续写。龙溪路的法国梧桐树依旧会年复一年地生长,而我与梧桐树的故事也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