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自然界里所有的存在都负着使命，每一朵花的盛开都是有助益的。

不同的花木，需求不一样，有的喜阴凉，要汲取水分；有的耐干旱，需索讨阳光。开在阴凉处的花儿静雅，开在干燥地的花儿灿烂。常见凤仙花开在篱落墙脚，除了一抷泥土，再无所求，显得低微谦下。在花的世界里，它确实不起眼，花株矮，花朵小，不香，不艳。在缤纷的花圃里明显处于劣势，是随时有可能被主人连根拔起，淘汰掉的。于是凤仙花聪明地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它的花瓣中含有红色的有机染料，添一点媒染剂就能浸染到指甲上，可以让指甲“一夜深红透”，因此人们又叫它“指甲花”，仿佛它是专为女人们点染指甲而生。

爱美的女人修饰自己是从头到脚，到指尖，连发梢也不肯饶过的。手被称为女人的“第二张脸”，怎能不细心呵护？纤纤玉手，尖尖十指，会赢得“手若柔荑，指如青葱”的赞美。美甲文化自古有之，用凤仙花包染指甲是其一。采来凤仙花的花瓣，捣碎，加少量明矾或盐，然后把捣碎的花瓣敷在指甲上，再用叶片仔细包裹起来。第二天拆去洗净，就看见十个红艳欲滴的指甲了。整个过程优雅娴静，满溢温馨。艳如玛瑙的十个指甲藏在衫袖下闪闪烁烁，如点点桃花翩飞，愈发显出女子的妩媚娇柔来。

凤仙花是旧时闺阁必备之物。大户人家的花园，小户人家的院落，贫寒农家的篱笆墙脚，只要有女孩的人家都会栽一两丛凤仙花。曹雪芹在《红楼梦》的大观园里也种了一片凤仙花。第三十五回写宝玉挨打之后，贾母等一干人前去探望。从怡红院出来时，遇到史湘云、平儿、香菱几个正在山石边掐凤仙花。她们掐了花去必然是用来染指甲了。第五十一回写晴雯生病，请了大夫来瞧。大夫见她从幔中伸出来的手上有两根指甲，足有三寸长，尚有凤仙花染得通红的痕迹。足见《红楼梦》里从小姐到丫鬟都爱用凤仙花包染指甲，此花在女人堆里备受欢迎。凤仙花鲜红的浸染是渗到指甲的组织里去的，透出来的红艳晶莹剔透似天生一般。用凤仙花包染过的指甲不会褪色。新指甲一点点生出来，推着染过的红指甲一点点往外长，一点一点被“剪”掉，最后只剩指尖上一弯儿新月似的红，算是凤仙花最后的告别。于是苍白的双手开始盼望下一个夏天，等待凤仙花再一次盛开。

喜欢染指甲的女人，大多注重生活里细节的精致。现在有了指甲油，涂染方便，颜色又多，还可以在指甲上绘出各种精美的图案来。用凤仙花包染指甲的人越来越少了，省去了捣凤仙花花瓣，裹敷指甲的麻烦，却也少掉了这一份麻烦里的诗意和情趣。

“要染纤纤红指甲，金盆夜捣凤仙花”，多么浪漫温暖的景致。在老旧的院落里，几丛凤仙花静静地开着。三两个女孩凑在一起，嘻嘻吵嚷着挑那开得最艳最饱满的凤仙花掐下，放在小钵里捣碎，细细裹敷到十根青葱似的手指上。或是在月亮地里，母亲哼着歌谣，把采来的凤仙花瓣耐心捣碎，为娇小的女儿裹染指甲。女儿举着十根被包裹起来的手指，一脸娇憨。

童年，青春，长长的岁月里飘忽着凤仙花的影子。它是一朵植根到我们生活中的花。它胭脂般的颜色染上指尖，顿时就有“十指纤纤玉笋红”“弹筝乱落桃花瓣”的诗情翩飞。

凤仙花的种子也是极有趣的。椭圆的一小枚蒴果，布满白色的绒毛，慢慢鼓胀成熟起来，用手指轻轻一碰，嘭地炸开来，里面细碎如菜籽的种子逃难似的向四方窜去，只剩下卷缩起来的果皮大功告成般垂在枝上。小时候无聊，常蹲在一丛凤仙花旁边，专找那鼓胀的蒴果去触碰，看它们一个接一个炮仗般炸裂。因为凤仙花的蒴果对触碰敏感，它就有了“别碰我”的花语。

小小的凤仙花一直开着。

自是不可小觑，世间万物，各有各的妙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