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虽与食材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却是心底最为柔软的珍贵回忆。它能让人在瞬间穿越时空界限,回到那个特定的场景中,重新体悟彼时的心境,回味那段独特的故事。杨梅,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杨梅是夏季最受宠的水果之一。杨梅果实色泽红艳,具有很高的药用和食用价值。《本草纲目》说:“杨梅,其形似水杨子,而味似梅,故名。”我国人工栽培杨梅的历史最早见于文字记载的是西汉司马相如所著《上林赋》,其中有“梬枣杨梅”的词句,证实人工栽培杨梅距今有2200多年了,种种史料证明,杨梅是地地道道的中国水果。司马相如并没有提到“杨梅”这个名称的来历。1000多年后的《本草纲目》中,李时珍记下了自己观察的结果:“杨梅树叶如龙眼及紫瑞香,冬月不凋。二月开花结实,形如楮实子,五月熟,有红、白、紫三种,红胜于白,紫胜于红,颗大而核细,盐藏、蜜渍、糖收皆佳。”
有些人就好奇了,杨梅为何姓“杨”?据说晋人孔君平,有次指着一盘杨梅逗弄一个杨姓小朋友,说“此是君家果”,从此杨梅有了“君家果”的别称,而杨姓人也就毫不客气地把杨梅称为“吾家果”了,宋人杨万里就有“故人解寄吾家果”的诗句,明人杨循吉直接说“杨梅本是我家果”,清人杨芳灿亦云“年来最忆吾家果”。这传说虽带着几分文人雅趣的戏谑,却也为杨梅的“杨”姓增添了一抹温情的人文色彩。当我们在夏日里,捧起一盘紫红欲滴的杨梅,品尝着那酸甜多汁的风味时,这“杨”姓背后的故事,也为舌尖上的快意增添了几分悠长的回味。
我同样姓杨,喜爱杨梅,纯粹是在品尝一种名为“回忆”的滋味。小时候,家门口的集市为我提供了琳琅满目的零食与水果,杨梅便是其中之一。五月伊始,便是杨梅最为甘甜的时节。山里赶集的人会把杨梅堆成小山状,放置在铺满粽叶的簸箕上。他们将一片粽叶卷成漏斗形,用瓷茶杯舀上一杯,售价一毛钱。这一毛钱的美食能让我们三姊妹开心一下午。尤其是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瞬间爆开时,我们总会忍不住去挑选更红更紫的杨梅来吃。卖杨梅的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们。那粽叶的清香与杨梅的酸甜,早已深深铭刻在童年的味蕾上,成为如今无论走多远,只要一忆起,心头便会泛起温暖涟漪的回忆。前几年,弟弟特意在院子里种了一棵三米多高的杨梅树。他说,这样方便孩子们吃杨梅。站在树下,看着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在杨梅果上跳跃成细碎的光斑,恍惚间觉得时光从未远去。弟弟会搬来梯子,采摘高处最为饱满的杨梅,哥哥则在树下接住熟透的杨梅。孩子们围着树,叽叽喳喳地指挥着弟弟:“这里有一个”“这里还有一个”。当一颗颗杨梅被塞进他们嘴里,那先是皱起的眉头,随后舒展开的表情,像极了当年的我们。全家人围在树下采摘杨梅的场景,或许又将成为下一代人难以忘怀的记忆。“玉盘杨梅为君设”,一颗颗杨梅,宛如岁月酿成的美酒,用亲情串联起一代又一代人对杨梅最本真的喜爱。
杨梅还有个饶有趣味的别名,叫作“圣僧”。《本草纲目》记载:“扬州人呼白杨梅为圣僧。”“圣僧”这一别名的由来,与苏东坡任杭州通判时所写的一首诗有关。诗云:“道人笑不答,此意安在哉。昔年本不住,今者亦无来。此语竟非是,且食白杨梅。”从表面上看,这首诗是东坡与辩才开的一个玩笑,实则颇具禅机。杭州南山附近生长着红、白两种杨梅,杭州人将白杨梅称作圣僧梅。苏轼在诗中融入了这层意思,可谓妙语双关。这一称呼不仅为白杨梅增添了几分禅意,更使杨梅沾染了文人雅士之间的趣谈与智慧,为杨梅的文化意蕴再添浓墨重彩的一笔。关于白杨梅的诞生,民间还有这样一个传说。相传两千多年前,越国大夫范蠡辅佐越王勾践击败吴国后,决定隐居山林,他携着西施一路来到牟山湖旁的湖西岙,认为此地是个适宜安身之处,便暂且住了下来。初到山林,他们只得去山上采摘野果果腹。山上野果虽多,却酸涩难耐,酸得让人牙齿发软,涩得舌头发麻。西施吃得眉头紧皱、手捧心口,痛苦不已,范蠡见状心疼万分。无奈之下,范蠡疯狂地摇晃着一棵棵果树,直摇得满手鲜血淋漓。西施看到这一幕,心疼得放声痛哭,她的泪珠滴落在被鲜血染红的果实上。神奇的是,西施的泪珠与范蠡的鲜血让野果瞬间变得白里透红,化作了西山白杨梅。从此,湖西岙便有了这种独特的白杨梅。当杨梅在我们的唇齿留香时,这段动人的传说也生动起来了。
杨梅以其娇艳的外表赢得了“果中玛瑙”的美名,也是深受人们喜爱的佳果。《本草纲目》中做了这样的记录:“子形似水杨子,而生青熟红,肉在核上,无皮壳。四月、五月采之。”如今我们食用的杨梅,通常会挑选红色的,最好是红得发紫甚至发黑的,这样的杨梅更为甜美。市场上售卖的杨梅,个头相较于野生杨梅大了五六倍,价格也随之攀升,比野生杨梅贵了许多。时至今日,野生杨梅已较为罕见。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山里人家采到杨梅后会拿到集市上售卖,换取生活必需品。而如今,大家衣食无忧,采到美味的野生杨梅便会留作自己食用。不过,与宋代相比,如今杨梅的价格已十分低廉。在宋朝,一颗杨梅竟价值“千金”,其地位远超葡萄和荔枝,直接将杨梅的身价提升到了一个新高度,足见杨梅的珍贵。而且有诗为证:“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值千金”。就连苏东坡最终也不得不承认“闽广荔枝,西凉葡萄,未若吴越杨梅”。古往今来,吟咏杨梅的诗词众多。例如杨万里所写的“玉肌半醉生红粟,墨晕微深染紫囊”“火齐堆盘珠径寸,醴泉浸齿蔗为浆”,将杨梅的色泽、味道、外形刻画得入木三分。从食用角度而言,杨梅果肉饱满多汁,酸甜可口。无论是直接鲜食,感受那瞬间在口中迸溅的酸甜汁水,还是加工成杨梅干、杨梅酒、杨梅酱等,都别具一番风味。去年夏天,故宫下午茶“馥郁杨梅妃子饮”火爆出圈。据说,这款故宫下午茶曾是皇后宴请时,妃子才能品尝到的美味。这道饮品不仅复刻了宫廷的雅致风情,还能让平常的日子因几颗荔枝和杨梅而变得清爽宜人。如此美妙的饮品,自己在家制作既简单又实惠。
谈及药用价值,李时珍于《本草纲目》中记载了这样一则典故,还提及杨梅核仁能够治疗脚气,这为杨梅的药用价值提供了历史依据:“案王性之挥麈录云:会稽杨梅为天下冠。童贯苦脚气,或云杨梅仁可治之。郡守王嶷馈五十石,贯用之而愈。”其意为宋代童贯患上了脚气,有人提议用杨梅核仁进行治疗。郡守王嶷进献了大量杨梅核仁,童贯使用之后便痊愈了。
“一山杨梅遇老酒,万杯不及你温柔。”这不仅是一句浪漫的诗句,更是杨梅与老酒相互碰撞所呈现出的绝妙风味的生动写照,仿佛将整个盛夏的芬芳与山间的灵气都浓缩在了这一杯之中。看到这句话时,我不禁想起《本草纲目》中记载的杨梅可以酿酒一事。李时珍是这样记录的:“东方朔林邑记云∶邑有杨梅,其大如杯碗,青时极酸,熟则如蜜。用以酿酒,号为梅香酎,甚珍重之。”在现实生活中,我未曾听闻过杨梅酿酒,但杨梅泡酒确实颇为常见。而且,杨梅酒能够治疗腹泻。我最喜欢的上海名中医朱为康曾记录过这样一个故事。那时他还在读小学,一年夏天的某一天患上急性胃肠炎,肚子痛,伴有腹泻症状。他依稀记得,一位邻居叔叔从一个玻璃罐子里拿出一颗杨梅放入他口中。说来神奇,慢慢地,腹泻止住了,第二天便完全康复了。杨梅,不仅能融入酒中发挥疗疾之效,更承载着寻常巷陌间的温情与民间的智慧。
有很多人认为“杨梅赛荔枝”,我觉得很有道理,原因是杨梅是山中随手可得的野果,能在舌尖上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山野草木清香,仿佛每一口都能与我滋长的乡愁进行一次邂逅,那淡淡的乡愁里,全是酸甜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