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登云
我初次了解少林寺,是通过电影《少林寺》。
初冬的一天,我满怀期待,专程前往河南嵩山拜谒少林寺,以了却四十年来的心愿。这天,女儿临时有事,便租了一辆滴滴车,还雇了一名专职导游陪我,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要紧跟着导游,千万别走丢了。我暗自心想,游览一个几十年前就已烂熟于心的少林寺,不至于那么小心翼翼吧。
来到景区入口,一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员微微抬头,用眼睛余光瞥了我一眼,便客气地说:“老年人免票,您请进吧!”我十分纳闷了,她连任何证件都没有查看,咋就免我票了呢?仔细一想,我这爬满皱纹的老脸,不就是最有效的证件吗!想起四十多年前,为了反复观看《少林寺》,又因囊中羞涩,为了省下两角钱的电影票,我不知有多少次翻墙逃票。可如今,我不远千里来到少林寺,是决意不逃票的,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进入景区,所有的景观与我的记忆毫无二致。参天的古树,雄伟的庙门,金黄的杏叶,密匝的塔林,仿佛是为《少林寺》量身打造的影视城,虽不如电影里那般真实,但景象依旧。
《少林寺》给我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便是少林武功。我在少林寺竭力寻觅《少林寺》的痕迹。我找到了少林武僧在石板地上练功时踏出的深坑,银槐树身上一指禅留下的圆洞,柏枝树干上铁头功砸出的凹槽,练功桩上神腿踢出的印记,还有小和尚曾经平举双臂汲水用过的木桶……物是人非,我的思绪自然而然地回到四十多年前。那时的我年少无知,受《少林寺》的影响,怀揣着一个武侠梦。我家住在山区,物资匮乏,只有房前屋后稀稀落落的几株小松树,我整日效仿少林武生的模样,对着小松树踢打踹劈。日复一日,原本松针茂密的小松树,变得像脱了毛的山鸡,只剩下伤痕累累的枝干。
有人说,天真比愚蠢更愚蠢。我却认为,天真比可爱更可爱。少年的执念就是如此顽固,当时的我一心想着,等我把小松树都踢成光杆秃枝时,自己就能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当年电影里的一个情节至今让我难以释怀。在少林寺的宝殿上,小和尚接受老和尚剃度受戒。老和尚问:“尽形寿不偷盗,汝今能持否?”小和尚毫不犹豫地回答:“能持。”老和尚又问:“尽形寿不淫欲,汝今能持否?”此时,镜头转向寺前柱子后面的牧羊女,她哀怨深情的眼中泪水盈盈,冲着回头看她的小和尚拼命摇头。这时,小和尚面对老和尚的发问却犹豫了。当时的我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自然略懂情为何物,但在“淫欲”和“练功”之间,内心的天平明显倾向后者,我为小和尚的迟疑久久不能释怀。
对少林武功的痴迷一直伴随我度过了“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岁月。尽管如今觉得年少时的天真有些可笑,但我至今仍然无怨无悔。虽然当年踢秃了一片松林,却没练就半点功夫。曾几何时,不乏彪形大汉在我面前炫耀他们如老松疙瘩般的肌肉,我也不会有畏惧退缩之感,意外地收获了一份执着和无畏。那时,“四化”建设热火朝天,祖国面貌日新月异,正是这种精神陪伴我投身到更广阔的“练功场”之中。
正当我为没看到少林武僧练功场面而遗憾时,导游提醒我,少林寺每天都有武术专场表演。场内,一波接一波的少林武僧轮番登台,三节棍呼呼生风,九节鞭噼啪作响,十八般兵器各展风采;铁头功以头代足,蛇形拳柔中带刚,壁虎功轻盈灵动,七十二技法令人叫绝。组织者还别出心裁地安排了一个互动节目,要从观众中随机挑选三人上台,拜小武僧为师现场学习少林武功。我踊跃地举了手,得知有年龄限制后,才知趣地放下。被选中的三人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小姐姐,她做“鲤鱼打挺”时只是鼓了鼓肚子就蹲在了地上,三百六十度的扫堂腿被她生生拆成四个九十度的慢动作。最后,她却在如暴风雨般的掌声中被捧为优胜者。接过奖品的一刹那,她顺势摆了一个标准的一字马。全场再次笑声一片,我也禁不住笑了,笑得忘乎所以。
即将离开,走出山门,一群着红色练功服的武校孩童吸引了我的目光,从他们雄浑有力的呐喊和整齐的踢腿声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踢打小松树的自己,不禁感慨万千:少年意气风发,恰似云轻风疾;边雁一声啼鸣,惊起秋霜,欺上双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