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无非是两种,收,不收。
收有收的理由:麻风病不遗传,不胎传,而且麻风康复者已经治愈,他们的子女也没有被传染的条件。他们是正常的孩子,应当享受六年制义务教育(那时还没“普九”)。
不收也有不收的理由:这些孩子没有纳入村委会的户籍管理。再说了,广大家长都“谈麻色变”,让这些麻风村的孩子进入普通小学,会引起别的自然村村民的公愤,他们会把这些娃娃赶出学校。就像宋荣坤小时候去别的村庄看电影被人用石头追打的状况一样。
即便勉强纳入学校就读,麻风村的孩子也会长期受到歧视,他们很难将学业进行下去,大多会中途辍学。
只有一个办法,在山石屏办学。
说是办学,谈何容易?李桂科找到教育局,教育局不同意,原因是从没在麻风村办过学,这个牵涉到的社会问题太敏感。即便办了学,也派不出健康教师去任教。防疫站倒也支持,但同样派不出教师,只能在办学之初勉强挤出点经费帮助孩子们。
总不能让这些娃娃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李桂科决定自己办。
李桂科告诉我,有好心人愿意资助这些孩子上学,于是他去教育局找到某领导,给娃娃们要个证明,盖个教育局的章就行。
李桂科说:“领导,有家社会团体愿资助我们山石屏的孩子上学。我们写了个证明,麻烦盖个章。”
那个领导拍拍他的肩膀说:“桂科,你自己的事情好说,山石屏的事,就别操磨了。”
李桂科无奈地笑笑,转身走出教育局的大门。
其实,那个领导也是为了自保,教育局盖了章,等于承认山石屏疗养院办学的合法性。李桂科理解他,害怕出事,害怕丢官。
他李桂科不怕,他不是官员,他不怕丢掉顶上的乌纱帽。
按理说,他是个医生,他的职责就是治好麻风病,别的事与他无干。什么心理康复、社会康复、经济康复,那是个漫长的过程。但他心存良善,他又是个共产党员,他觉得,让山石屏的孩子能上学,是他的责任。他不管,就没人管。他不办,就没人办。
办学校,不是说办就办的。没教室,没桌椅,没教具,没教材。没教室,李桂科便把医疗区最好的房子腾出来做教室。把墙体刷白,换上玻璃窗,屋顶的杂草也除净,瓦顶检漏,以防下雨。没桌椅,李桂科便动员麻风康复者中的能工巧匠来做。
村庄长期与外界隔绝,使这些麻风康复者中出现了好多工匠,建房、造船、磨面、做衣服,都能行。李桂科也参与了制作桌椅板凳的过程,好在他的木匠活没落下。他亲自和康复者及家属去伐树、解板子、锯木头、弹墨线、做桌凳,这些活他手到擒来。接着他亲自做黑板、刷油漆,带领大家做粉笔。没教材,他亲自到以前任教的永胜小学去,收集旧教材,回来拿给山石屏的孩子现成用。
后来,他又向县新华书店联系,与他们反复沟通。起初,县新华书店不理解。那时,教材短缺是经常存在的现象,很多乡村小学的教材订了都到不齐。新华书店觉得,很多公立学校都缺教材,李桂科还想给山石屏自己办的学校弄教材,简直就是添乱,而且这种类似于“识字班”之类的所谓“学校”用不着正规教材。
那时,李桂科找到新华书店经理,要求给山石屏麻风院小学配教材。
李桂科给新华书店的经理和工作人员介绍了山石屏的情况,也讲了小孩读书的重要性,并表明一定要在山石屏办小学的决心。
新华书店经理感慨地说:“李医生,您不仅治愈了麻风患者的疾病,还要为他们的小孩办学校,令我很感动,我们一定保证供给课本。但是课本有两种,一种是黑白的,供山区或坝区小学使用,价格便宜;另一种是彩色的,供城市小学,价格贵,您看看要哪种?”
李桂科说:“当然要彩色的,要这些小孩看到外面的世界,他们有好奇心,才会好好学习。”
开始办学的前两年,李桂科到县新华书店取书,路远、交通工具不便,后来经理看着过意不去,便说:“李医生你这样很辛苦,下学期开始,我们就把课本送到山石屏。”
李桂科激动地握住经理的手说:“麻烦你们送到炼铁卫生院就行,我们到那里取很方便。”
新华书店的善举,深深打动了李桂科,也给他继续办学增添了信心和力量。
教材解决了,最头疼的便是教师问题。李桂科可以教,但只能偶尔教几节课,他还有防疫站的大摊子事,还要做好麻风康复者的回访调查、康复治疗,还有大堆常规事务。从外边派教师来,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教育局同意派,也没人来。李桂科与大家讨论了很久,教师人选还是在有文化的麻风康复者中产生。康复者王仲元是最适合教书的,他毕业于大理师范,有专业素养。李桂科几次请他教孩子们读书,他都不答应,总是说自己患麻风病后不读书不看报不写字,把字都忘记了,真的教不了。李桂科又找到康复者赵凤祥,请他教孩子们读书,赵凤祥勉强答应了,也算是有个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