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鹏
离家求学的日子越久,乡愁便愈发具象起来。它不在空泛的遥望里,而总在某个深夜里,化作一缕从记忆深处飘来的甜香,那是巍山青石板上萦绕了十几年的、温软的米酒香。
童年的月夜,魂儿总被巍山拱辰楼北角那个小小的身影牵着走。那位老婆婆就坐在十字街口,在深蓝的夜色与昏黄的灯光交界处。她穿着洗到发白的布衫,脸上沟壑纵横,神情却有种与世无争的安然。周遭是古街的喧闹,商贩的吆喝、游客的嬉笑、风铃的清音……唯有她静坐如石,看拱辰楼的飞檐染上风霜,看往来人影在青石板上流动,仿佛自己本就是古城的一部分,与城楼、街巷、灯火融为一体。
我常攥着温热的零钱,跑到那张小小的篾桌前。她闻声抬眼,眼角的皱纹堆叠成和煦的笑意,用巍山话软软地问:“小伙子,吃米酒噶?”随即掀开笼着的白纱布。盆中的米酒在灯的投射下,泛着清润的光,她拿起小铁勺,一勺,两勺,动作舒缓而悠闲。五元的价格,就能换得满满一碗几乎要溢出的甜白酒。我捧住小碗,就势坐在一旁的青石阶上小口啜饮。清甜的汁液滑入喉间,糯米粒在舌尖温柔地化开, 暖意从胃里悄悄蔓延至心口。眼前,古街上红灯笼次第亮起,光影在石板路上潺潺流淌。那滋味,那光景,就是童年最鲜活甘美的注脚。
后来,搬家了,那缕甜香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念想。
所幸,奶奶看透了我的念想。从此,家中灶房的角落便多了一只敦实的陶坛。奶奶做的米酒封坛后,陶坛便偎在灶房暖和的角落里,借着阳光的暖意静静发酵。启封那日,她舀起第一碗递给我:“尝尝,奶奶的手艺不比外面的差。”我抿一口,甜润里不只有米的精华,更融进了柴火的暖、时光的耐心,还有奶奶手掌的温度,从舌尖一路熨帖到心底。
如今负笈他乡,每次返校,行囊里总会稳稳放着一罐奶奶封好的米酒。在异乡,我捧着碗,仿佛看见拱辰楼下的老婆婆静静舀酒的样子,看见奶奶在蒸气缭绕的灶前忙碌的身影,看见古街的月夜与眼前寂静的灯光交织。
视频电话里,奶奶的笑脸挤满屏幕:“今年的糯米收得好,等你回来,奶奶再给你做。”挂了电话,眼眶倏地一热。我终于明白,乡愁从来不抽象,它是古城街角一碗清甜的馈赠,是自家灶房里一份亲情的酿造,是漫长岁月用烟火气慢慢生出的一份永恒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