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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4日

露珠书简

□ 李世祖

人至中年,便觉世事如潮,喧哗着来,又寂静着退。许多曾以为重若千钧的牵绊,不知不觉间,已如薄雾般淡去。心头所剩的,不过是家人灯下的暖意,与几分为自己留白的清闲。于是,书,便成了清闲里最妥帖的伴侣。人生仿佛行至一处开阔的河谷,水流平缓,天光云影,得以从容地打量两岸的风景。此时的阅读,再无年少时为前程的汲汲营营,亦少却了青春时那份强说愁的刻意。它变得像极了晨起时,于院中瞥见的那一颗颗露珠——悄然凝结于叶尖,浑圆、剔透,映着微光,欲坠还留,有一种随时会消散、因而格外珍贵的静美。

若说少年读书是奋力攀援,恨不得将天地智慧尽收囊中;那么中年读书,便恰似闲庭信步,是温柔浸润。常常在午后,或夜深人静时分,拢一盏暖灯,让光晕柔柔地笼罩下来,宛如晨露聚成的光环,将尘世喧嚣轻轻隔在远方。指尖轻翻书页,那窸窣声响,细听竟似露珠在荷叶上滚动的清音,带着沁人心脾的安宁。此刻,文字不再是晋升的阶梯或谋生的工具,其本身的光泽与韵味便已足够醉人。读到妙处,心头会泛起一丝清甜,仿佛舌尖触到了初绽的花蜜。有时掩卷抬头,恰见晨曦破晓,阳光穿过窗棂,与书中的意境悄然交融,那一瞬,整颗心都像被晨露洗涤过一般,清亮而温润。

在这个屏幕闪烁的时代,我依然执着地眷恋着纸页的质感。每得新书,总要细细摩挲封皮的纹理,深深呼吸那油墨与纸张交融的芬芳。这近乎仪式的举动,于我而言,恰似在精心酿造一颗时光的露珠。友人常笑我守旧,我也只是莞尔不语。他们不知,这缓慢的触感与气息,是任何电子流光都无法替代的温存。这些年读过的书,情节大多模糊,连书名也渐渐淡忘,但它们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像无数颗消散的露珠,早已渗入生命的土壤。某个意想不到的黄昏,或因一阵清风,或因一曲旧调,那些沉睡的字句便会苏醒,化作甘霖,悄然滋润或许已有些干涸的心田。

这样的阅读,不求甚解,但求心安。年轻时总要追问意义,执着于情节的跌宕起伏,仿佛非要从中提炼出警世箴言方才不负此书。而今却更爱那些看似无用的闲笔——一段风景的细腻描摹,几句离题的妙论,或某个配角不经意的叹息。就像散步时,不再急于抵达目的地,反而会为路旁一朵无名小花驻足,为天际一缕流云出神。这份闲适从容,是岁月赐予的奢侈。书页间流淌的,不只是文字,更是时光本身的质感——温润、绵密,带着植物纤维的呼吸。

偶尔,也会在书中与过去的自己不期而遇。看到年轻时划下的重点,写的眉批,那些激昂的感叹号,那些困惑的问号,仿佛隔着岁月与另一个自己对话。那个年轻人急切、敏感,对世界充满质疑与渴望,他的困惑如此真实,热情如此灼人。而如今这个已然平静的中年人,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望着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眼中既有怜爱,也有释然。原来我们就是这样一步步走来的,那些沸腾的、纠结的日夜,最终都沉淀为书页间淡淡的墨痕。露珠终会消散,但它滋润过的叶脉,却永远留下了生长的印记。

人生在世,所求为何?富贵如浮云,功名似蝉翼,抓得越紧,反而越觉虚空。反倒是这些与书独处的片刻,虽短暂如朝露,却在展开的须臾间,为我构筑了一个完整而自在的世界。一颗露珠里,能映照整片天空;一段静读时光,亦足以安顿彷徨的灵魂。今晨霜重,阳台兰草上的露珠格外饱满,颗颗晶莹,悬于叶尖,将坠未坠。我立于窗前,望着暮色中泛着琥珀光的露珠,忽然想起巴金《家》中高觉慧那句“我是青年,我不是畸人,我不是愚人,我要给自己把幸福争过来”。年轻时读到此处,只觉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即改变世界;而今重读,却更懂得高觉新忍辱负重的不易。中年的我,何尝不似这般?那些与书中人物共度的时光,那些被文字点亮的瞬间,虽然如露珠般短暂,却让平凡的日子染上了诗意的光泽。正如激流三部曲所启示的: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真正活过、爱过、追寻过。当合上书页的刹那,故事看似结束,其实才刚刚开始在心底生根发芽。

窗外的天竺葵不知疲倦地开着第四茬花,幽微的香气混着书卷气息,别有一种说不出的妥帖。我坐在书房的竹椅里,刚合上的《百年孤独》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泽。想起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在小作坊里反复炼制小金鱼的模样,他做得如此专心,以致在不知不觉中,衰老和遗忘都不再属于他。这何尝不是中年阅读最真实的写照?在字里行间构建的马孔多世界里,我们每个人都在炼制属于自己的小金鱼。当读到乌尔苏拉失明后反而“看清”家中每个细节时,我忽然明白为何中年偏爱读书——岁月的磨蚀让我们失去锐利目光,却赐予我们更深的洞察力。此时斜阳正好掠过书页,字迹在光影中晕染开来,仿佛就是《百年孤独》预言中的手稿。我们在若隐若现的文字间,触摸到的何尝不是命运的温度?

那些与书相伴的晨昏,这些时光的露珠,看似了无痕迹地蒸发了。实则不然,它们早已潜入心底,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滋养着另一片葱茏。生命因此多了份沉静的力量,添了份清明的欢喜。当暮色四合,我将书页轻轻拢起,指尖还留存着阳光的暖意与露珠的微凉,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