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有信,花有期。关于荞麦的认知是零星的,一杯苦荞茶、一个苦荞饼,抑或是一碗苦荞面。苦荞不仅是碳水化合物和植物蛋白,还是一味在传统医学中占据重要地位的药材,更是白居易笔下“月明荞麦花如雪”的唯美画卷。而我决定要写苦荞的缘由是我将赴一次在苦荞花海里看星星的约定,我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数片苦荞花海将贫瘠的山坳装点成诗意的场景了。
读《本草纲目》久了,心态也变了,这些来自土地上的植物和与植物有关的人,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本草纲目》说:“荞麦南北皆有。立秋前后下种,八、九月收刈,性最畏霜。结实累累如羊蹄,实有三棱,老则乌黑色。”在我国,荞麦是粮食又是药材,在千年的农耕文明中,以“实于苦荞,穗于甜荞”的特质滋养着先民。《诗经》中曾有“视尔如荍,贻我握椒”的记录,“荍”就是“荞麦”。据记载,唐朝初期中国苦荞栽培应用就已有较大规模。古时候,老百姓虽喜爱荞麦,却不会把荞麦当成主粮日常食用。原因是苦荞质地偏硬并略带苦味。作为一种粮食作物,荞麦不是禾本科的“麦”,它是蓼科,有蓼科特色的小花与托叶鞘,还有着鲜艳的红色茎秆、碧绿的三角形叶片,是粮食作物中的“俏佳人”。荞麦籽粒呈三角形,所谓“三片瓦,盖个庙,里面住着白老道”说的就是荞麦的样子。
关于荞麦治疗肠胃积滞和慢性泻痢,《本草纲目》是这样记载的:“荞麦主治实肠胃,益气力,续精神,能炼五脏滓秽。”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引用了一个故事:在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杨起的医生,在中年的时候患了肠胃病,肚腹经常微微作痛,并且一大便就泻,但泻也不多,白天夜里都要反复泻好几次。于是,杨起自己治疗,用了很多消食行气的药都没有效果,这种情况足足持续了两个多月,身体日渐消瘦。一次杨起偶遇一个和尚,和尚见他面色不好并且身体很消瘦,问清楚情况后便传授了一个方子给他,就是用荞麦面当作饭食,连吃三四餐就会有效。一开始杨起认为和尚在开玩笑,不相信这么简单的方子会有效果,他还是四处求医,然而看了很多医生也服了不少药物,还是不见起色。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他想起了和尚的那个方子,于是去集市上买了荞麦面回家煮来当作饭食,连续吃了三四餐,果真见效,再服几天后就真的把几个月的肠胃病治好了。后来他在给其他患者诊治此类肠胃病时也用这个方子,竟然个个都很灵验了。于是,杨起在他晚年编写一本用药经验方《简便方》的书时就把荞麦面能治肠胃病的功效收入这本书里。
苦荞生长周期短,在古代,农民常在夏季洪灾后补种荞麦,两个多月即可收成,可以救急救荒。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因其特有的保健功能,它现在又被专家推荐为保健食品,受到人们的青睐。《本草纲目》记载:“时珍曰∶苦荞出南方,春社前后种之。谷之下者,聊济荒尔。”意思是苦荞麦是一种下等谷物,只是在灾荒年间聊且充饥罢了。李时珍认为苦荞麦“其味苦恶”,磨成粉后蒸煮、滴去黄汁才能食用,口感不佳,营养也不如麦、黍等主要粮食作物,所以称其为“谷之下者”。在灾荒之年,人们没有更好的粮食可食,它还能起到充饥的作用,故而“聊济荒尔”。《彝族古歌》等彝文历史典籍记载:人间母为大,粮食荞为王。嫁日女儿大,五谷荞为首。因此,苦荞是彝族儿女最为重要的食物。
说起苦荞,我想起了在一次采访过程中遇到的彝族青年,他就是漾濞县富恒乡白荞村党总支书记常应。在一次采访结束后,就在村委会厨房的老火塘旁,1980年代出生的常应,给我讲起了他与苦荞之间的故事。小时候因为生活困难,常应家里主要的食物就是苦荞,特别是苦荞粑粑,每次外出上学,爸爸妈妈都会带上家里做好的苦荞粑粑和蜂蜜,送他们兄弟两人去城里上学。从白荞村到县城不通公路,只能靠走路,需要走4个多小时,中途就在路边吃一餐,这一餐就吃苦荞粑粑蘸蜂蜜,把他们兄弟两人送到县城坐车后,爸爸妈妈又从县城走路回白荞村,来回得走八九个小时。几年下来,求学路走得艰辛而又甜蜜。这是常应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记忆。因为那段记忆里,有爸爸妈妈就算借钱,也要供两个儿子读书的执着之心;有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山路边,吃着苦荞粑粑蘸蜂蜜的幸福时光;有山里人想要改变命运,来来回回奔波的磨砺。好在努力没有白费,全家人的命运也像苦荞粑粑蘸蜂蜜一样,先苦后甜,兄弟两人先后完成学业,都留在了城市,父母亲也被接到了城里,安享晚年。常应在城市经营着一家生意不错的土特产店,本以为这辈子都不回白荞村了,结果,一次在菜市场,常应看到一位老大爷在不停地找苦荞面,没找到。想到村里那么多苦荞藏在深山无人识,2016年,常应义无反顾地回到白荞村。开始通过自己的土特产销售网络,把白荞村的苦荞、鸡蛋等土特产卖到全国各地。村民认可了他,推选他进村委会,从白荞村委会副主任到白荞村党总支书记、主任。其间,他带领村民修路、发展产业等,白荞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常应说:“今年我们要种2000亩的苦荞,花开的时候开发旅游项目,晚上还可以住在帐篷里看山里的星星和月亮。”我忽然想起,《本草纲目》说:“苦荞,苗高一、二尺,赤茎绿叶,如乌桕树叶。开小白花,繁密粲粲然。”原来,苦荞花是簇簇白花,繁密如雪,星星点点的诗意堆积,是秋天留给人间最后一份浪漫。荞麦花,五瓣,白似雪,白居易都说:“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意思是:在皎洁月光的映照下,荞麦花盛开,洁白如雪,仿佛一片耀眼的白雪铺满大地。这句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宁静而美丽的乡村夜景,既写出了荞麦花的洁白与繁茂,也传达出诗人在此美景中暂忘孤独、获得慰藉的心境。想象一下,当暮色渐起、月色渐浓、群山静默,唯有那2000亩苦荞花海在月光下苏醒。它们挨挨挤挤,在山坳的高低起伏中连成一片,一直铺展到远山的轮廓线,远远望去,分不清是天上的银河落了地,还是人间的白雪映了月。置身其中,月光透过花间的缝隙,在地上筛下斑驳的月影,与摇曳的花影交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大地的欢歌,又像是月亮与山峦在窃窃私语。空气中,苦荞花的清香与野性十足的山风纠缠在一起,醉人的芬芳在山谷间传递。只需静静地躺着,感受这份独属于山村秋夜的美好与惬意,所有的烦恼与疲惫都会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致中渐渐消散。
“一颗荞麦三道棱”。荞麦的生命周期这么短,不也照样活出了诗意,活出了烟火丰茂吗。《本草纲目》认为:“荞麦气味甘、苦,温,有小毒。它不仅有着健脾通便的功效,还适合“三高人群”用作日常食疗。荞麦最简单的食用方法,就是在平时蒸米饭的时候,混合一部分荞麦米,不仅可以起到健脾化积的作用,也增加日常食用粗粮的比例,符合《中国居民膳食指南》中的饮食建议。但荞麦的价值远不止于这份。荞麦皮还可以做成荞麦枕。《本草纲目》记录了荞麦壳为主要成分制成“明目枕”的原料∶“苦荞皮、黑豆皮、绿豆皮、决明子、菊花,同作枕,至老明目。可以起到清脑明目的作用。尤其是在炎热的夏季,荞麦皮独特的散热性让枕头始终保持着清爽的触感,带来一夜安稳的睡眠。更难得的是,这小小的荞麦皮,承载着古人的生活智慧,将食物的余料化为养生的好物,让一份朴实的烟火气,延伸出守护健康的温情。枕着这样一个带着淡淡荞麦清香的枕头,仿佛能在睡梦中与那片月光下的荞麦花海再次相遇,感受那份来自大地的馈赠与抚慰。
夜幕初垂,天边那轮圆月悄然爬上树梢,我站在洱海边,看着这轮洱海月,心中的期待愈发浓烈,仿佛已经看到那片寂静的山坳里,因一片充满诗意的苦荞花海而焕发出勃勃生机,成为一幅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