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朵野百合花从未凋谢,依依往事,全笼罩在它的芳香里。
我的童年时代,电饭煲、电炒锅等一应家用电器尚未问世,柴火灶是每户人家厨房里的必备。捡柴火也就成了那个年代许多孩子做过的事。在捡柴火的路上遇到一朵绽放的野百合花,于我是一件欢喜的事儿。
故乡剑川,夏天,山林里会有野百合花悄悄开放。它们大多生长在林下松软的腐殖土里,养分水分皆足,花枝茁壮,花朵饱满艳丽,像一支支小喇叭潜伏着,只等指挥的大手一挥,就会齐刷刷吹响起来。那时候的课后作业少之又少,老师也不十分追究。放学后,孩子们有大把的时间,去做什么呢?捡柴火就成了一件连玩带耍的事情。家里的柴火灶并不指望我背回去的那一小捆细柴,却是我跑到山林里溜达一圈的借口。和三五个小伙伴在山林里嬉闹玩耍够了,就捡来一些枯树枝,或者松球,背回家去,轻轻松松打造出一个小小年纪不吃闲饭的人设来。
背着一捆细柴在山林里走着,青绿的茅草丛中,突然现出一两朵,或五六朵艳黄的花来,便丢下背上那一捆细柴扑过去。百合花!它金黄色的花瓣上洒着几星儿褐色斑点,丝状的花蕊沾满金粉。喇叭形的花朵仰天绽放,吹奏的曲子寂然无声,却响彻山谷,嘹亮全写在它灿然的绽放上。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摘下一朵野百合花,捧在手心,思量着用一个什么瓶子来供养它?那时候我的生活里,“插花”是一个从未存在过的词,家里也没有花瓶,只有酒瓶、罐头瓶、墨水瓶……但这丝毫不影响我采摘野花的兴趣。儿时不能了悟,花草树木也有生命,路过,欣赏,已足够,不一定非要摘下来带回家去。
手里多了几朵野百合花,这一趟捡柴火便有了不同的意义,生活的艰辛全然隐去。
小孩子,快乐也简单,常源于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惊喜的瞥见,蓦然的听闻……刻在了记忆里,一遍遍回味至老。
野百合花喜欢离群索居,开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记得当年常有豺狗出没,村庄里不时传出猪羊被咬死的消息,所以小孩子是不被允许进入大山腹地的。偶遇一朵野百合花便成了一份不期然的惊喜,是哪一阵有心的风把它的种子带到了村庄附近?童年的我没有读过“我的等待,恰逢花开”这样唯美的句子,却也隐约觉得与一朵花的相遇是一件幸事。当真正明白了生命中这样不期然的遇合少之又少,人与人,与花,与一朵流云,与一阵清风,与一缕不明来处的暗香……所有的巧遇都是天赐机缘时,我离故乡剑川已经很远了。
剑川成了一个地名,变成两个方块字写在我的履历表上,我和她的相逢只剩年节时匆匆的一晤,大多是在深冬时节,野百合花的花枝都枯萎了。我再也没有机会到山谷中去寻访一朵野百合花了。那一朵野百合花只能盛放在心里。
不知何时,我居住的小镇开了一爿又一爿花店。花店里卖着各种各样的花,百合花是最常见的,它们大捧大捧地插在清水里,有白色,有粉色,有红色……花瓣硕大,分外艳丽。卖花人说,那徐徐散着清香的叫“香水百合”。
偶尔我也去花店买百合花,有时送人,有时送自己。只是每一次走进花店都心绪平静,因为我知道一定会有大捧大捧的百合花等着我,我可以慢慢地一枝一枝挑选,然后老板娘会用彩纸帮我包起来,配着几枝漫天云雾似的满天星。每一次都是这样,像一个早早猜到结局的故事,索然无味。
其实花店里的百合花是比故乡山林中的野百合花更美丽的,它的花瓣更大,花色更浓艳,花香更清远,只是它和我少了一段相遇的路途。我在香水百合的芳香中寻不到童年的时光,此花非彼花,大有物是人非的恍惚。
我惦念,开放在故乡山林中的野百合花。在蓝天下的草坡上,它嘹亮绽放,响彻山谷,只等一个少年惊喜的脚步。
关于野百合花,有一首老歌让我念念不忘,它是电影《岳家小将》里的插曲《小百合花》,郑绪岚演唱的。歌名和歌者想必只有我的同龄人才会知道了。
还有没有人能把《小百合花》这首歌轻轻哼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