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世明
当罗坪山峰巅上的冰霜在暖阳的照射下渐渐融化浸入岩缝草根,山腰随风摇曳、暗香浮动的万亩梅花,如雪花一样的花瓣从枝头纷纷飘落,铺满了脚下裸露的泥土;黑惠江畔爬沙虫成蛹化蝶,油菜花开,蚕豆苗缀满黑白相间的蝴蝶花,大麦分蘖孕育时,人们期盼已久的“除夕”也就到了。
农历腊月三十日是“除夕”,白族人家叫“阳汪上子尼”,是农历旧年最后一天,是“辞旧岁迎新年”的美好佳节,也是我们在年尾岁首最繁忙的一天。天还未亮,母亲就翻身起床,扫洒庭除,挑水洗锅,烧火做饭,我们几兄妹在母亲的叫唤中从睡梦中苏醒。全家人吃过早餐后,母亲就给我们分派欢度除夕的任务。
母亲在屋外砍了根带枝叶的细竹竿,让妹妹带着扫把、喷壶、撮箕和抹布等工具,开始在楼上楼下和庭院内外忙碌起来。残存于屋檐下的蜘蛛网,飘落在场院里的枯草落叶,厚积于香案桌椅、门窗墙壁上的灰尘,堆放在屋里屋外的废纸空瓶……被她们一一清扫除去,以干净整洁的庭院来迎接新年的到来。
我在杂物间翻找出生锈的柴刀,在磨刀石上反复磨好后,带着弟弟沿着崎岖的山路,爬到村后茂密的红松林里,终于在背阴的山坳处寻找到一棵树干笔直且有碗口粗,寓意“四季发财”的四层枝丫,针形松叶翠绿欲滴的红松树,白族先祖曾冠以吉祥的名字“摇钱树”或“发财树”。兄弟俩以稚嫩的双手挥舞着笨重的柴刀把树砍倒后,又以柔弱的肩膀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棵高约3米、近百斤重的“摇钱树”扛回家。随后,在父亲的指导下,我们强忍着双手上、双肩上磨出的红肿血泡,挥锄撬石,刨土挖坑,将砍回来的“摇钱树”栽种在庭院中心,给空旷的场院增添了一抹新绿,满院的空气里不时散发着浓郁的松香味。
没进过学堂而斗字不识,但又爱在逢年过节贴红对联的父亲,便在除夕前一周,把购买的毛笔、墨汁和红纸等书写对联的材料和酬谢的“烟酒糖茶”四色礼,毕恭毕敬地送到邻居施老先生那儿,请他帮忙书写整个庭院所粘贴的春联。当栽完“摇钱树”后,父亲又让我们跟他一起贴春联。那时读到小学五年级的我充当断文识字的“先生”,手捧着一沓正泛着墨香味的鲜红春联,傲气十足地指挥着父亲和弟弟,一个去刷面糊,一个去粘贴春联。我们从天地堂贴到奏善堂,从祖先位贴到堂屋门,从人居卧室贴到厨房,从牛圈贴到羊圈……连院中种植的牡丹、芍药、山茶花、石榴、梅树、香橼、木瓜、苹果树等花木,还有刚栽的“摇钱树”都贴上“春”字。父子仨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整个庭院贴成了“满院红”,营造出浓浓的节日气氛。
到了夕阳西坠,洒满庭院的余晖,映照在刚栽的“摇钱树”梢、刚贴的红春联上,蕴含着全家美好愿望的“除夕八大碗”佳肴也正式出品,摆到了古旧的八仙桌上。其中,有祈愿“年尾岁首皆平安”、由猪头猪尾烹制的凉片,有祈愿“大吉大利万事顺”的木瓜鸡,有祈愿“吉庆丰年粮有余”的麻辣鱼,有祈愿“步步高升夺金榜”的年糕,有祈愿“财源滚滚金满斗”的油炸乳扇卷……我们全家老少在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的鞭炮声里,围桌而聚,品尝着美食,欢度新旧交替的除夕,郑重地送走陈年旧岁,热情地迎接着新年的到来!
如今,又到了除夕迎新年,但父母早已老去,我们兄妹也已成家立业,为人父母。如水的时光早已把我们送入新时代,什么都在变,唯独不变的是在民俗文化滋养下成长的白族人家,不断地传扬着白族的年节优秀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