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龙盘山是我的家族已逝长辈们的长眠之地。盘龙草也叫伸筋草，又名宽筋草、狮子草、过山龙等，《本草纲目》称它为“石松”，盘龙草是龙盘山一种司空见惯的药草。小时候跟着长辈们上坟，父亲会随手扯来盘龙草编成帽子戴在我们头上，并对我们说：“这草性子韧，就像咱家族里的人，不管经历多少挫折，总能在永平闯出一番天地来。”后来父亲也葬在了龙盘山，每年清明和春节去看他时，总能在他墓旁看到许多盘龙草，这盘龙草对于我而言，早已不是普通的药草，而是家族血脉与永平这片热土联结的“物件”。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记载：“石松（盘龙草），生天台山石上。似松，高一二尺。此即玉柏之长者也。名山皆有之。”盘龙草为石松科多年生蕨类草本植物。匍匐茎卧地而生，细长横走，随处生根，侧枝直立，它们以根须深扎大地，以根茎承接雨露，将自然的密码藏进每一寸根茎之中，等待着我们去读懂那份跨越时光的温柔约定。龙盘山上的盘龙草，喜欢生长在潮湿阴暗的背阴坡上或石缝隙间，其匍匐茎蜿蜒缠绕如盘龙之姿。龙盘山是县城边缘的一座山，水源充足，湿润的岩缝为盘龙草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生长环境。今年大年初二，我们在父亲的墓地后面发现了很多盘龙草，而且比去年更茂密了些。我们学着父亲当年的样子，采了几株韧性十足的草茎，编成一顶顶帽子，给家里的几个孩子戴上。从他们的眼中，我看到了惊喜。盘龙草其茎如游龙蜿蜒，叶似龙鳞簇拥，一圈圈编织成帽子后，像威武雄壮的狮子头，因此也被称为狮子草。看着一只只“小狮子”对着手机不停地自拍。大人们则借机讲述着儿时编“狮子帽”的趣事和家族从保山迁居永平百年以来的奋斗史。看着孩子们还在不停地找盘龙草，哥哥趁机嘱咐他们要留一点根茎，这样才会在来年看到更多的盘龙草长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盘龙草早已不是简单的植物，它是刻在我们中医世家骨血里的“做人留一线”的精神符号，这些符号，从龙盘山的泥土里生长出来，一代一代传下去。每次下山离开时，我都会折一小段盘龙草带在身边，它的韧性仿佛能透过指尖，给我面对生活的勇气。龙盘山的风还在吹，盘龙草还在长，我们家族的故事，也会像这草一样，在永平的土地上，继续坚韧地书写下去，无论走多远，只要摸到那坚韧的草茎，就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本草纲目》记载：盘龙草“气味苦、辛，温，无毒。山人取根茎用。”其“无毒”的特性，为民间日常调理提供了安全依据。盘龙草是石松科植物石松的干燥全草。主产于湖北，云南有部分地方亦产。夏、秋二季茎叶茂盛时采收，除去杂质，晒干。盘龙草属于我国传统的中草药，药源丰富，历史悠久，盘龙草入药始载于《本草拾遗》，谓其：“主治久患风痹，脚膝疼冷，皮肤不仁，气力衰弱。”盘龙草具有祛风除湿，舒筋活络的功效。记得小时候，父亲劳累一天回来后会腰酸腿疼，有时候抬抬手臂都酸痛不已。这个时候，父亲就会抬出小炉灶，用一只锅煮盘龙草，晚上看电视时捞取盘龙草的根茎，用盘龙草煮出来的水泡脚和泡手臂。有时候盘龙草多的话也会趁热洗浴，能缓解劳作后的筋骨酸痛，更让那股草木清香渗入肌肤，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疗愈记忆。而盘龙草舒筋活络、祛风除湿的效果会让父亲第二天早上神清气爽。小时候住在永平县城最热闹的新华街，新华街也是县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以路为市的喧嚣中，民间草药摊子有很多。那时候，县城里的居民很喜欢泡药澡，每到街天，草药摊上出售的草药琳琅满目，有跌打损伤的、有常见病的，还有很多毒蛇、毒虫泡出来的药酒。家里有一个亲戚每个街天都要步行几公里来县城摆摊。他会在收摊后，把没有卖完的药草用背篓背到我家堂屋的一角寄存。每次放学回家，一进门就能闻见浓浓的草药味。盘龙草就在其中，有时候一大捆，有时候一小捆，需求量很大。那时候总觉得盘龙草是再普通不过的草，直到后来离开家乡，才发现它是家乡独有的念想。而我也总会想起小时候堂屋里弥漫的草药香，想起亲戚摆摊时的吆喝声，想起龙盘山上那些缠在石头上的“小青龙”。它们不仅是缓解疼痛的草药，更是藏在记忆里的家乡记忆，是永平县城里最平常的烟火气。
正如《本草纲目》所说，盘龙草：“久服去风血风瘙，好颜色，变白不老。”这些微小的生命，不再只是书本上简单的文字符号，而是与我们日常生活紧紧相伴的伙伴，它们用沉默和无声的力量，守护着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的安康。我居住的城市，很少能见到盘龙草，偶尔在中药铺看到相似的草药，总觉得少了龙盘山的青草气息，少了新华街的烟火气。它就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龙盘山上的草木，一头系着我对家乡的牵念，让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记忆，总能在闻到草药香的瞬间，重新鲜活地呈现在眼前。无论走多远，只要闻到草药的清香，就好像回到新华街的小院子里，回到了那些被草药香包裹的旧时光深处。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对盘龙草的功效与应用进行了进一步细化。“主治久患风痹，脚膝疼冷，皮肤不仁，气力衰弱。”在民间，也流传着盘龙草治疗风痹，脚膝疼冷的故事。传说，宋代良臣李东杰，以秉性刚直，为官清廉，善待百姓而知名。一年夏天，县里遭遇大旱，农田产量大减，乞讨难民大增。李东杰心急如焚，他一面上书朝廷减免赋税，一面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夏季，到了冬天又逢暴雪连天，百姓生活再次陷入困境，不断有百姓饿死、冻死。为减少悲剧发生，李东杰亲自带领各级官员把粮食和柴草送到每村每户家中。这个冬天，李东杰每日翻山越岭，蹚雪涉水，最终因劳累和饥寒诱发了原有的风湿骨病。一次送粮途中，他突然双腿疼痛难忍，无法伸直行走，就在这时，有个老药农走上前来，说道：“大人的腿是为我们穷苦百姓才这样的。老夫世代在这山里采药，知道有一种药或许可治大人的腿疾，不妨一试。”说完就从背篓里拿了一把草药出来，煎水给李大人喝。几天之后，李大人的腿疼果然减轻许多，膝盖能伸直了，也能下床走路了。李东杰便问这草药的名字。老药农说：“当地叫山猫儿。”李东杰觉得不好听，为了说明药性，就把它定名为“伸筋草”。后来，随着李东杰的事迹在当地流传，“伸筋草”的名字也渐渐被百姓熟知。人们发现这种草药的茎蔓细长蜿蜒，如同游龙盘绕在山石之间，又因它多生长于龙盘山的岩缝峭壁上，便又给它起了“盘龙草”的别名。直至今日，盘龙草仍是中医临床治疗风湿痹痛的常用药材，民间也常将其晒干后泡入白酒，制成药酒每日小酌，以缓解关节酸痛。这株盘龙草，从岩缝中走出，带着历代医者与百姓的智慧，成为中医药宝库中虽然不起眼，却受百姓喜爱的平价药草。
“这草性子韧，像咱永平人”，看着手里新采摘的盘龙草，我想起了父亲说的话。盘龙草年年都在长，那些被草香包裹的、带着温度的旧时光却再也不复返。每年回老家，都期待见到盘龙草，那些带着山野气息的绿色身影，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成了龙盘山上最独特的味道，也藏在每个永平人关于家乡的细碎记忆，就像亲戚摊前，总摆在最显眼位置上的盘龙草，既是治病的良药，也是牵系着故土的根须，还是家族传承中医文化时寓教于乐的场景，每每想起来，都记忆犹新。手指轻轻抚过岩缝里的茎蔓，那细长蜿蜒的叶片上独特的纹理后面，再也看不到父亲慈祥的脸庞。如今父亲不在了，但每次摸到盘龙草粗糙的茎蔓，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听见他言简意赅的话语。龙盘山的风依旧吹着，盘龙草依旧在岩缝里倔强地生长，就像父亲留下的念想，永远扎根在我的心里，也扎根在对永平的乡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