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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0日

案头的菊

■ 陈鹏

冬意渐浓时,忽然觉得案头太素净了,便去市场捧回一盆菊花。

这只是寻常的冬菊,单瓣,金黄,花心一点极淡的红,像蜡纸上不慎滴落的红墨水,化开了,反而成了点睛之笔。卖花的大姐用旧报纸裹住花盆,递给我时说:“这花好养,也好看。”我捧着它走回家。大理的天空是高远的蓝,苍山十九峰的轮廓在澄澈的光线下格外分明,仿佛移近了许多。阳光还有余温,软软地照在菊花叶子上,层层叠叠的绿,透出一种沉静的、富有油润的光泽。

回到家,我把它安顿在书房的桌子上。这里的光线是吝啬的,只有在午后极短的时辰里,西斜的日头才会漫过窗棂,投下一道窄窄的、刺眼的光斑,很快又移走了,那盆菊花却似乎安之若素。浇水时,我能听见泥土“滋滋”的吸水声,缓慢而满足。我仍旧读我的书,写我的字。它在那里,不声不响地,花簇的每朵都只是开着一点儿,花瓣还没有完全展开,仿佛在无声地积蓄着什么。

注意到它盛开,是在一个微凉的清晨。推开门,一股清冽的香气像一缕沁凉的丝线,悄然拂过面颊。寻香看去,便见一朵菊花,已不知在何时静静地打开了。花瓣舒展得极坦然,修长而略向后卷,边缘有着难以察觉的弧度,使整朵花看起来舒展而又内敛。那黄色很特别,不是稻田的麦浪,也非月华的朦胧,像是被时光反复漂洗过的黄色的布,吸饱了天光和地气,呈现出一种内里泛绿的暖黄。清气幽幽,带着山间晨露与草木混合的清冷气息,萦绕在自身周围,萦绕在那小块地方,形成一条芬芳而谦逊的界线。你需要停下手中的事,静下心,凑近了,才能完整地领受这份安静的馈赠。

看着它,心里便无端地浮起四个字:“人淡如菊”。这原是一位老师的微信签名。老师姓张,是位小学老师,教数学,总穿黑色衣裳。记忆里的她,说话声音很洪亮,板书一笔一画,极工整。曾经,有学生拿了别人的东西,她没有当众斥责,只是将人带到一旁,手轻轻放在孩子头上,说:“要记住,不是自己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能动。”她的办公室窗台上,仿佛也总有一小盆绿植,是不是菊花,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批改作业时,神情专注而平和,仿佛外界的喧嚣都与她无关。此刻想来,她那种“淡”,正如案头这菊花,并非色彩贫乏,而是将所有的绚烂与热烈,化成了根系的扎实、枝叶的韧劲与那份静默的坚持。这是一种生命姿态的选择,不争春,不斗艳,只在属于自己的寒冬时节,笃定地、完全地绽放。

案头的菊,仿佛领会了冬的深意,开得不慌不忙。一朵开了,邻近的几朵便也跟着,次第舒展,井然有序。于是窗下,便有了延续两三周的小小繁华。这繁华是一场视觉与嗅觉的盛宴。读写倦了,抬眼便与这一簇淡雅相对,心头那些被文字揉皱的烦扰,仿佛也被那安静的目光抚平了些许。它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陪伴,一种无须言语的慰藉。

天气凉了,夜晚在案前坐得久,需在肩头搭一件外衣。那菊花,却在清寒中显得愈发精神了。最早开放的那几朵,花瓣边缘已生出极细微的枯色皱褶,像是岁月留下的温柔的吻痕。但这并未减损它的美,反而增添了一种从容的气度,一种对生命进程全然接纳的坦荡。开花时,是全力以赴的静美;花谢时,也是心甘情愿的沉寂,一瓣,两瓣,归于尘土,完成一个圆满的循环。

一天早晨,一片花瓣落了。在没有风的时候,它自己松了手,悠悠地,以一种慢的姿态,飘落在书桌上。我拈起它,对着光。轻薄如翼,脉络却清晰如画,仿佛生命所有的轨迹都写在了上面。凑近鼻尖,那清冷的香气,竟比在枝头时更为集中了,像一句凝练的告别话语。

盆中还有一两枚青白的花苞,紧紧裹着,在薄凉的空气里积蓄着最后的力量。我知道,这场安静的花事,还未到终章。而我的案头,曾有过这样一盆冬菊为伴。它让我知晓,那“淡”的深处,并非空无,而是一种丰盈的简净,是喧嚣世界里一份珍贵的安静,是生命深处的开阔而深邃的境地。这清冽的香气,大约也会像这大理冬日的暖阳一般,久久地,留在记忆的某个角落,成为岁月里一枚静美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