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纯柱
最近，我又翻出萧红的《呼兰河传》，细细重读了一遍，由此勾起了自己对这本珍藏了四十年的旧书的一些回忆。
当年我买这本《呼兰河传》的时候，只有十六七岁，在昆明步兵学校（昆明陆军学院前身）当兵，一次进城逛书店，顺手买了这本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79年12月出版的定价为五角九分的书。这大约是我购买的第一本小说。此书为深蓝色的封面，书名的颜色为白色，只有作者萧红二字的颜色是红色；封面的下方淌着一条泛着白色波光的河流，河岸上有几株似乎是在风中摇曳的芦苇。这个封面给人一种过目不忘的凄婉、惆怅意味。我以为姜录设计的这个简明而又极具匠心的封面，除了与小说绵软幽深的基调协调外，更与作者寂寞苍凉的生平吻合。但这本书深深吸引住了我并令我喜爱至今的最直接原因，我想大概要归功于茅盾先生为该书所作的序。
茅盾先生这篇著名的序作于1946年8月的上海。此时，萧红这位仅仅活了三十一岁的天才女作家，已葬在位于香港浅水湾的冰冷坟墓中，孤独寂寞地躺了四年多的时间了。这篇序深深扣动我心弦的地方，并不在于其十分精辟地将《呼兰河传》概括为“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景画，一串凄婉的歌谣。”而是它对《呼兰河传》内容的深切感悟和对作者心境的透彻解读，以及其对萧红这位饱经忧患而又过早凋谢的文学天才的深深同情和痛惜情绪。特别是以下这段似乎是饱蘸血泪的文字：“二十多年来，我也颇经历了一些人生的甜酸苦辣，如果有使我愤怒也不是，悲痛也不是，沉甸甸地老压在心上，因而愿意忘却，但又不忍轻易忘却的，莫过于太早的死和寂寞的死。为了追求真理而牺牲了童年的欢乐，为了要把自己造成一个对民族对社会有用的人而甘愿苦苦地学习，可是正当学习完成的时候忽然死了，像一颗未出膛的枪弹，这比在战斗中倒下，给人以不知如何的感慨，似乎不是单纯的悲痛或惋惜所可形容的。这种太早的死，曾经成为我的感情上的一种沉重的负担……”一下就紧紧抓住了我的心，令我久久难以移目，回味不已。
有人说，萧红的《呼兰河传》不只是一部颇具特色的小说，也是一本韵味醇厚的优美散文集。我非常赞同这种观点。我喜欢《呼兰河传》，就是喜欢其朴素率直的写实风格和凄婉细腻的抒情笔调。这种乡土气息浓郁的叙事和抒情风格，让我既觉得真实感人，又品味到一种悠远静谧的诗情画意。虽然其中有的文字，只是一种作者的主观感受，并不完全符合客观实际，但我还是觉得很美。如在描写故乡跳神夜晚情景的时候，作者信笔感叹道：“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当年我初次读到这几句文字的时候，觉得凄美极了，后来读到曹操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再回想这几句话，才发现有问题，因为既然是“满天星光”的夜晚，就不可能会有“满屋月亮”，但我仍觉得这样的描写韵味浓郁，令人回味不已……
《呼兰河传》里没有英雄豪杰们惊天动地的壮举，也缺乏扑朔迷离的故事情节。书中展示给读者的，只是一些市井小人物的平平常常的细碎生活琐事。这些人物是卑微的，不论是有二爷、老厨子、小团圆媳妇，还是以第一人称叙述的小女孩和她那慈祥善良而童心未泯的祖父，他们都是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芸芸众生。《呼兰河传》的故事，都是一些在疾病和贫穷困扰下，芸芸众生为生存苦苦挣扎的故事。作者只是怀着深刻的悲悯意识和深切的同情心，以生动、细腻、优美的极富感染力的笔触，活灵活现地表现了他们的喜怒哀乐的生活和可悲可叹的命运。《呼兰河传》没有刻意用大悲大喜的人物命运起落来吸引人，更没有以刻意将“美好的东西”无情摧毁的悲剧性描写来拼命煽情。读《呼兰河传》，有着娓娓道来、不动声色、波澜不惊而又极富情趣的文字，不知不觉走入作者孤独抑郁而又不无温暖幽美的心情境界，跟她一起回望梦绕魂牵的故土，感受到作者记忆荒原中的那种刻骨铭心的寂寞苍凉。不过，这种寂寞苍凉不只让人感到哀愁忧伤，更让人觉得很美，很有韵味，可以说是一种带泪的笑。
《呼兰河传》整部作品都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寂寞苍凉的基调：寂寞苍凉的人物命运，寂寞苍凉的情节发展，寂寞苍凉的故事节奏，以及寂寞苍凉的声响和色彩。尤其难能可贵的是，作品并不是为了寂寞苍凉而渲染寂寞苍凉，更没有陷入寂寞苍凉而不能自拔，而只是将寂寞苍凉作为一种时代背景和生活底色，来衬托一种自强不息的向上力量，和表现一种绝望中的希望。如书里的人物虽然卑贱如草芥，其生命力却也如草芥般顽强，例如小说结尾时描写的冯歪嘴子和他的两个儿子。这种力量，这种希望，初看也许微不足道，细品却极具穿透力，让人动容，令人震撼。这种阅读“愉悦”和“享受”，尽管似乎有点“别样”和“另类”，却给人一种难以言传的艺术感受和心灵体验。
《呼兰河传》的艺术感染力，也许还来自其令人叹为观止的独特的文字魅力。这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余音袅袅，不绝如缕”的极具抒情韵味的文字，有如苏东坡在月夜泛舟赤壁时听到的客人吹奏的“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洞箫，让人既有一种如痴似醉的艺术享受，又泛起一种悠远辽阔的哀愁感伤。如在第四章中，作者反复用“我家是荒凉的”和“我家的院子是很荒凉的”这样浓重的叹息语气，来极力表现“小女孩”生活环境的衰败、没落和荒芜。
此外，《呼兰河传》独特的文字魅力，还使读者有一种置身其境的很强的现场感。可以说，你任意翻开《呼兰河传》的一章，挑读一节或一段，都会感受到一种扑面而来的文字声响和色彩，这种文字声响和色彩营造出的艺术魅力和情感冲击波，既让你感到抑制不住的“愉快”和“欢欣”，又会让人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伤感、惆怅和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