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言
很多人说看不懂王家卫的电影,我也看不懂,却格外喜欢。
除了《旺角卡门》《堕落天使》《蓝莓之夜》等少数几部剧情直白、故事清晰的作品,王家卫的大多数电影故事朦胧、叙事碎片。我曾不断尝试理清头绪、弄懂剧情,但大多努力都是徒劳。
人到中年,常有些“顿悟”。一次冥想中,我又不经意间“顿悟”了:王家卫也许就不想让观众“看懂”他的电影,他要的是让观众感受其中的情绪和状态——或者说,能感受到这份情绪和状态,便是看懂了王家卫的电影。
就拿《阿飞正传》片尾那段三分多钟的长镜头来说,影片里原本没有梁朝伟饰演的角色,故事落幕却硬生生插入这个镜头,一镜到底,全程无剪辑、无对白,只有角色在阁楼里修指甲、穿西装、点钞票、理物品、叠方巾、梳头发、扔烟头、关灯、出门。若用“看故事”思维去审视,这镜头简直莫名其妙、突兀异常。但以感受思维观之,这个镜头场景意味深长、配乐韵味十足、人物动作优雅、演员表演精妙,充满了仪式感和氛围感。
后来我知道,梁朝伟本是《阿飞正传2》的男主,但该片开拍不久就因故停止,王家卫便把这个镜头“硬塞”进了《阿飞正传》。于是,梁朝伟扮演的角色被视作另一个旭仔、另一个“无脚鸟”。这个镜头也成了影片哲学意蕴的升华,成为王家卫电影美学的标志性片段。一个意外,反倒成就了“未完成的完美”。
然而这些对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经此“顿悟”,我不再执着于王家卫的电影剧情,反而豁然开朗,有了自己的解读逻辑:他关注的是时间和记忆、怅然和痛苦、孤独和迷茫、痴情和暧昧、顾虑和犹豫、遗憾和悔恨……他要表达的不是“发生了什么”和“怎么发生的”,而是某时某刻人的情绪和状态。因此,他不需要清晰的故事线索、强烈的戏剧冲突、完整的叙事脉络;只需要用电影语言对情绪和状态的极力渲染——于是,时间和记忆表现成了抽帧慢镜,怅然和痛苦外化成了独白,孤独和迷茫变作了非常规构图,遗憾和悔恨渲染成了颠倒错乱,痴情和暧昧表达得纠结再三,顾虑和犹豫刻画得千回百转……
凭借极具风格化的碎片叙事、极具个性化的镜头语言、极具典型性的意象符号、极具哲理性的内心独白、极具挑动性的音乐配合,王家卫的电影不再是单纯叙事艺术,而是一座情绪和状态的展览馆。当编号223的警察清点凤梨罐头的过期日子、编号633的警察对着肥皂自言自语、何宝荣在台灯下碎念“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苏丽珍在台阶上反复徘徊、慕容燕(嫣)倚着大树竭力痛哭、周慕云对着树洞低声诉说,“黎耀辉最终有没有兑现伊瓜苏瀑布约定”“苏丽珍为何没赴约”“周慕云到底说了什么秘密”“慕容燕(嫣)最后有没有报仇”对我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从画面里读懂了人物的情绪,看到了人物的状态。
其实,王家卫的电影于我不只是情绪和状态的展览馆,更是体验馆。他的很多电影画面或许碎片化、内容单薄甚至看似无意义,却充满“意味”,进而生出开放性:我可以把自己的情绪和状态,融进那些灯下的雨丝、窗前的人影、墙上的时钟、昏暗的画面、斑驳的灯影里。当“醉生梦死”的意象出现,我也会想起某些痛苦的记忆,也希望能有一坛“醉生梦死”。当抽帧慢镜开始,我也会感受到时间如电影画面般流动,虽然模糊却也具象。当独白响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什么东西上面都有个日期”,我也会勾起对“过期”之事的遗憾或追悔;当音乐来到“quizas,quizas,quizas”响起,我也会想起某个人、某件事、某段时光,或是心中的“白月光”。当画面暗下,字幕升起,我在电影角色的碎片故事里,照见了自己,甚至完成了一次自我拥抱。
到这里,结论已然明了:王家卫的电影根本不必深究剧情,更不必“看懂”,任凭它像雾像雨又像风,只管用心去感受——正如听一首蓝调音乐,不必在意它具体是什么内容,只需跟着旋律,感受那些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腔里轻轻震荡,或是沉浸在慵懒惬意的状态里。这就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