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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4日

龙龛码头的洱海日出

■ 王彦

这念头在心里盘桓了好几天,直到昨夜才下了决心。闹钟定在六点,实际五点半就醒了。其实哪里是醒呢,压根不曾深睡,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心上轻轻拉扯着,提醒着那桩待办的事。天是沉沉的墨蓝,窗外的大理古城还睡在巨大的静默里,只有几声寥落的犬吠,隔着潮湿的空气传来,闷闷的。我蹑着脚,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空气撞了满怀,人也一下子醒了七八分。

骑着车子沿着214国道往南驶出大理古城,途经一塔路、双鹤路行至龙龛路口,过了红绿灯便沿着阳南溪一路往东。路是沿着溪水走的,此刻却还看不清水,只觉右手边空阔阔、黑蒙蒙的一片,是那种能吸纳所有光线的、温润的黑色。路上已有了同行的车,一辆,两辆……汇成了一条沉默的、流向东方的细流。都是去看日出的吗?心里不免有些异样,仿佛原想独自品尝的一颗糖果,忽然发现许多人手里都捧着同样的盒子。

到达龙龛码头时,我微微吃了一惊。栈道上、岸边石阶上,已是人影幢幢。各样的口音在黎明的薄寒里飘荡着,掺杂着兴奋的低语和快门按下的模拟声响。他们大多年轻,三五成群,裹着或红或白的鲜艳披肩,那应该是昨夜在古城街市上买的吧。女孩们早早举起了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她们年轻而专注的脸。我突然有些局促,像一个误入热闹宴会的宾客,手脚都不知如何安放。这拥挤,这迫切的等待,与我想象中那份清寂的、与天地独对的庄严,相去何止万里。

天际线那边,墨色终于一丝丝地褪去,化作了蟹壳青,又晕染开一片温暾的鱼肚白。人群骚动起来,像是戏台下的观众,知道名角要登场了。

这时,我看见了那些海鸥。它们本静静地浮在远处的水面,是这宏大舞台上安静的灰白色配角。不知是第一缕金光触到了它们,还是人群里某个突兀的声响惊扰了它们,忽然间,整群海鸥“哗”的一声腾空而起。成千上万的翅膀同时展开、拍打,搅动着愈来愈亮的天光。它们并不远飞,只在人群头顶盘旋,织成一张流动的、喧响的网。鸣叫声清越而急促,盖过了底下的人声。这突如其来的、蓬勃的生命力,带着一丝野性的惊慌,竟将这精心安排的“看日出”,撞开了一道真实的缝隙。人们也惊呼起来,镜头纷纷上扬,追逐着那些飞旋的影子。鸥鸟的翔舞,像一段即兴的、热闹的开场锣鼓,宣告着正剧的来临。

就在这鸥影与天光交织的纷乱中,太阳出来了。并非轰轰烈烈地一跃,而是试探地,先在东面苍山的剪影之上,露出一抹极其浓郁、极其纯正的暖红,像一滴硕大的、熔融的赤金。那颜色,是任何颜料都调不出的,带着一种初生的、近乎羞涩的温柔。然后,那赤金便从容地、不可阻挡地漫溢开来,将山峦的轮廓照出一道流动的金边,又将满天的云扯成了千万片瑰丽的、燃烧的鳞甲。最后,那光的王者才将它完整的面目,浸入洱海这面无垠的镜中。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一静。先前的嘈杂,仿佛被这无边的金光吸收、净化了。水面全然变了模样。那已不是水,而是一整块被点亮的、颤动的琉璃。光不再是自上而下的照射,而是从水的深处,从亿万片细碎的鳞波里,争先恐后地涌溢出来。跳荡着,闪烁着,一直铺展到脚下。远一些,是成片的、跃动的金箔;近一些,是晃眼的、细密的银针。洱海醒了,它以一种最铺张、最奢侈的方式,舒展着它沉睡了一夜的身躯。那光甚至有了声音,我仿佛能听见无数细碎的、清脆的叮咚,是光粒子与水分子碰撞的密语。我的眼被这浩大的富丽填满了,心却奇异地空阔起来,空阔得仿佛能盛放下这整片海的光。

就在这目眩神迷的静默里,身旁清脆的“咔嚓”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密集如雨。我侧目望去,人们又都埋首于自己的方寸屏幕了。他们调整着角度,寻觅着鸥鸟飞过光轮的那一刻;他们背对海天,展露最美的笑颜,将太阳捏掐在指尖。那日出本身,那宏大无声的演变,那光与色最细微的颤动,倒仿佛成了背景,成了他们人生剧场里一块随时可以更换的幕布。

人群渐渐散了,带着满意的笑容和满满的相册,去奔赴下一处风景。我独自留在原地,看着金光褪去,洱海恢复了往日里沉静的碧蓝,像一场华美的大戏落幕,只剩下寻常的、波光摇曳的舞台。我忽然想起我的阿奶。她也曾一天又一天在这样的清晨,背着一只巨大的竹篓,沿着这海岸走去田里。她会停下脚步,扶着腰,望一望东边的天光吗?或许会的。但那日出对她而言,不是风景,不是奇观,只是天亮了,该起身劳作了。她的一生,便在这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中,静静地流过去了,如同这洱海的水,日日相似,又日日不同。

回去的路上,阳光已有些灼人了。洱海在后车镜中,又是游人如织的明媚模样。我一路呼吸带着水汽的风,心里那根被牵了一早的丝线,此刻终于松了,却落下一点沉甸甸的、温润的东西。那不仅是日出的印象,更是一种知觉的苏醒——关于故乡,关于时间,也关于那被我们轻易遗落在身后,却始终默然等待的、永恒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