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那天，人们将五十六篮苞谷和辣子装上船，又全部挤到船上，都想早点回家过节，没料到渡船超载。船到江心，船舷便与江面持平。几个浪头卷来，船身摇晃了两下便沉入水中。这些麻风康复者本就体弱，有几个还是肢残，再加上不会水，很快便沉入水里。几个年轻力壮且又会水的康复者救出了几个人，但还是有六条人命葬身黑潓江。

康复者杜朝明说：“你要问我最难忘的是哪件事，就是1990年的沉船事件。那天正好是中秋节。船是我们自己造的，过黑潓江收苞谷回来时，超载，到江心就沉了下去。船上坐着十六个人，还装了五十六篮苞谷和辣子。我老家在江尾，就在洱海边长大，游泳划船是家常便饭，便自己游了出来。又转身去救人，救起了两个，但还是淹死了六个人。那天的江水实在是怪，我们在黑潓江边生活了十多年，从没见过那么大的洪水，也从没见过那么狂暴的河流。黑潓江本来是挺温和的小河，我经常在河里游泳，哪晓得那天我都差不多游不出来。直到现在，我想起那件事，两腿还在发抖。”

山石屏村的党支部书记杨晓元说：“1990年中秋节那天，村民到黑潓江对面收苞谷。回来过江的时候，突然江水猛涨，我们的船沉没了。当时我也在场，眼睁睁地看着活生生的六位村民就这样被洪水冲走了，当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全部遇难，他们可是刚刚被李医生治好了的麻风康复者啊！这一年的中秋节，大家非常悲痛，李医生和我们一起失声痛哭……”

在村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的眼前浮现出这样的场景。奔腾咆哮的浊流，渐渐沉入水中的木舟，漂在江水中的红辣椒，在波浪中滚动的苞谷，更多的是在水中挣扎的村民。他们将双手伸出水面，拼命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到。一个浪头打来，将他们埋入水下。他们挣扎着将头伸到水面喊救命，刚张开口，一口浑浊的江水就灌入他们的嘴，接着又被卷入浪涛之中。他们就这样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消逝在人们的视线之中。年轻力壮的幸存者，拼命去拉被水吞噬的人，可刚接触指尖，一个浪头打来，又将淹没者冲远，只能看见他们的头发漂在水面。最终，再也见不到……

那是多么惨烈的一幕啊！眼前浊流乱注，落水的人苦苦挣扎，却只有咆哮的水声，像怪兽般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一切。在大自然面前，人的力量是多么微妙。

2022年9月2日，正是中秋节前，时隔三十二年，我站在山石屏村口望着眼前的黑潓江。江水依然浑浊，却水平如镜，像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江畔是挺拔的柳林，绿叶婆娑，呈现着勃勃生机，仿佛要将生命的力量在此刻尽情绽放。如今的江面，已经有两座桥，一座是人行索道桥，一座是行车的公路桥。桥下江水哗哗流动，拐了个大弯，继续向南前行。在这座桥以下，黑潓江将行至翠屏，在那里是个开阔的河床，上面有座铁索桥。再往下，到长邑、进漾濞、过巍山、到南涧，直至小湾，入澜沧江。而在山石屏村的这段黑潓江，沉默如斯。谁能想到，他曾像个狂暴的怪兽，片刻间杀死了六条性命。事实上，黑潓江上，每年都会死去江上往来人。

那次沉船事件，使李桂科痛定思痛，下决心改善山石屏的基础设施。

其实原来山石屏有座古老的铁索桥，就是当年杜文秀起义时用三万斤生铁建造的神户铁索桥，民间称“铁链子桥”。为的是使乔后盐厂的盐路畅通，也有利于快速运送军队。1966年发大水，冲垮了这座建于清代的“铁链子桥”，至今桥的遗址还在。在麻风历史博物馆，还有李桂科收集的两截铁链，他说这就是那座铁索桥的残骸。

山石屏还有马帮，那是八匹雄强有力的骏马，在水瘦山寒的冬春时节，可以涉过黑潓江运送物资，但到夏秋季节马帮就失去了战斗力。后来山石屏人自己造船，在此设了渡口，过江显得快捷方便。江水平静时，连小孩都能偷偷划船过江。但李桂科万万没有想到，1990年的中秋节，本应是个祥和的团圆日，疗养院里已经打好月饼。老人们在等待秋收的村民回来过节，却等来了噩耗。麻风病没有要他们的命，无情的江水却吞噬了他们。

李桂科号啕大哭，哭麻风康复者惨痛的人生，哭黑潓江的无情，哭自己没能及早修好过江的桥梁，保护他们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