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在《本草纲目》中被李时珍列入下品,它的枝、叶、皮皆可入药。柳树不止于药匣之内,千百年来,柳树以普通树种的身份,融入寻常巷陌、街角河边,是王维笔下“客舍青青柳色新”的别意,是贺知章眼里“碧玉妆成一树高”的春娇。每一缕柳丝都牵着千年的诗意,每一次摇曳都藏着岁月的痕迹,那些与柳树有关的故事,就这样在人间烟火里沉淀,成了人们刻在记忆里的春日序章。
俗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所以很少看到家里种柳树的人家。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看到的树大部分都是柳树,这大概是老家西边和东边分别有两条河的缘故吧,无论是大河还是小河,甚至是沟渠边,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有柳树。柳树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柳树生命力强,在缺衣少食的年代,也没有人在乎街头巷尾种了什么树种。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记载:“杨柳,纵横倒顺插之皆生。春初生柔荑,即开黄蕊花。”这也说明,柳树是一种很容易就存活的树种。在老家读初中的时候,对柳树的印象较为深刻,每天上学的路上,我都要穿过一排排田埂和一排排的柳树林。特别是春天的时候,每天看到柳树叶从胖嘟嘟的芽孢深处冒出头的时候,就特别开心,那叶片像一双双稚嫩的小手,在微风中召唤着春天。到了柳条长满叶片的时候,我除了待在柳树下,静静欣赏着柳树迎风起舞的迷人场景外,还会随手折下一两枝柳条,编成“杨柳帽”,戴在头上遮挡太阳。“杨柳帽”是我们儿时大家日常出行中常戴的帽子,很多家庭逗小孩玩,或者带孩子去田里干活,或者孩子给劳作的父母送饭,几乎人手一顶“杨柳帽”。唐宋时,清明节“插柳”“折柳”“戴柳圈”的风俗已形成,皇家甚至将其当成一件大事来办。明朝的《西湖游览志余》也描述了这种习俗:“家家插柳满檐,青茜可爱,男女或戴之。”清代杨韫华有诗歌《插柳枝》:“清明一霎又今朝,听得沿街卖柳条。相约比邻诸姊妹,一枝斜插绿云翘。”描述的就是当时民间清明的戴柳习俗。
柳树常植于水边、路旁及家园周围,我们寻常也会把柳树称作杨柳,一棵树也有姓氏,不是每棵树都能做到的。据说,柳树之所以叫“杨柳”,还有一段来历。隋代大业元年(605年),隋炀帝杨广下令开凿连通黄河与淮河的运河——通济渠,河渠堤上遍植柳树。唐代传奇《开河记》据此演绎了杨广为柳赐皇姓的故事:“栽毕,帝御笔写赐垂柳姓杨,曰杨柳也。”从古至今,柳树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可不一般。陶渊明在《五柳先生传》开篇自述“宅边有五柳树,因以为号焉”,意思是陶渊明的宅子旁种了五棵柳树,就号称五柳先生。东晋末年战乱频繁、官场黑暗,陶渊明厌恶虚伪仕途,不为五斗米折腰,选择隐居以追求精神上的超脱,“五柳先生”之名也被赋予了“淡泊名利、顺应自然”的文化意象。柳树生命力极强,“无心插柳柳成荫”,折一枝柳条插于水土适宜之处,便能生根发芽。后来达官贵人建园林,喜欢用“五柳”作为雅称。凡是看过《西游记》的朋友们肯定知道观音的法宝净瓶里插的是柳枝,为什么是柳枝呢?因为柳枝救的是疾病之苦,因此,观音菩萨的宝瓶里,必定是柳条。此种说法从《本草纲目》也能看出来:“柳叶煎之,可疗心腹内血、止痛,治疥疮;柳枝和根皮,煮酒,漱齿痛,煎服治黄疸白浊;柳絮止血、治湿痹,四肢挛急。”《神农本草经》中记载,“柳之根、皮、枝、叶均可入药”,由此可见,小小柳枝,全身都是治病救人的良药。
而古诗词中描写柳树的诗句更是数不胜数。文人墨客以柳为媒,将离别、思乡、春光、沧桑写进诗句,诗人认为柳树像春天的使者,最先吐露新绿,初绽柳芽、轻垂柳丝,用清新、灵动、生机装扮春天,定格成诗人笔下永恒的诗行。如《诗经·采薇》中那个盼望回到家乡的士兵就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贺知章笔下:“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将柳的娇柔与生机描绘得淋漓尽致。柳不仅与“留”同音,自带朦胧感的柳絮蕴含剪不断理还乱的离愁别绪,到了唐朝,折柳赠离人已成为诗中的寻常景象。如王维在渭城轻吟:“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柳色成了离别的底色,干了这一杯酒吧,西去出了阳关便再没故人了;李白的乡愁是:“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杨炎的离愁是:“弱柳系船都不住,为君愁绝听鸣橹”,水动船摇间离愁响起,那些被柳色浸润的日常与诗意,醉了春天,醉了诗人、醉了读诗的我们。“柳叶眉、杨柳腰”这些都是古人用柳树细细的枝条,形容女子的容貌和纤柔的腰。如赵长卿的《虞美人》:“柳眉愁黛为谁开。似向东君、喜见故人来。”欧阳修的《阮郎归》:“玉肌花脸柳腰肢,红妆浅黛眉。”那如柳丝般轻软的腰肢,似春风拂过的柳枝般摇曳生姿,将女子的轻盈舞姿与柳的柔媚相衬,更显其绰约风姿。古人以柳为喻,不仅是对女子外在形态的描摹,更暗含着对其灵动、温婉性情的赞美。柳树就这样从诗词歌赋的意境里,走进了寻常百姓的生活中。除了文化意象与审美寄托,柳树更有着实实在在的实用价值。民间也常以嫩柳芽泡茶,有清润解毒的功效;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记录了很多柳叶治病的附方,如“小便白浊∶清明柳叶煎汤代茶,以愈为度;小儿丹烦∶柳叶一斤。水一斗,煮取汁三升,搨洗赤处,日七八度”。这些附方,以独特的药用价值呵护着人们的健康。从文人笔下的诗意意象,到百姓生活的实用之物,柳树“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到了雅俗共赏、物尽其用。
三月底,路过兴盛大桥的人都会发现,柳絮正随着下关风漫天飞舞,开着车窗的话,无数个絮状的小团子会随着风飘进车里,一捏即扁,甚是可爱。路过的行人,有的抬手拂开飘到脸颊的柳絮,有的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下这漫天飞絮的浪漫画面。整个兴盛大桥变得有诗意起来,连空气中都带着春天的柔软气息。偶尔有柳絮落在肩头,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雪,轻轻一掸便又随风而去,留下淡淡的喜悦在心间萦绕。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记载:“杨柳至春晚叶长成后,花中结细黑子,蕊落而絮出,如白绒,因风而飞,子着衣物能生虫,入池沼即化为浮萍。”柳絮是垂柳带毛的种子。很多鼻炎患者一到这个时节就会因柳絮而过敏,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柳絮富含黄酮类物质,具有抗炎作用,柳絮是可以治病的。《本草纲目》说:“柳絮,气味苦,寒,无毒。主治风水黄疸,面热黑。”春日里让人又爱又恨的柳絮,竟藏着治病救人的能量。刚到下关那几年,时常因为想家而难过,当我发现西洱河边种满柳树之后,我就经常跑到西洱河边散步,看着一排排柳树在夕阳下镀上一层金边时,仿佛回到了家乡那条小河前,有时候也会在柳树下看着洱海发呆,只要闻到柳树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心情就变得无比舒畅,想家的心情也就没有那么浓烈了。
在没有现代医药的年代,柳树是百姓身边的“天然药箱”,柳树治病的故事也很多。据传,唐代药王孙思邈曾用柳树皮为百姓治疗牙痛与疮疡肿痛。有乡民牙龈肿痛、无法进食,孙思邈取干燥柳皮烧灰,与少量盐末调匀敷于患处,仅数次便止痛消肿;民间更有“柳皮煮水,感冒不追”的说法。《神农本草经》《本草纲目》均记录柳树全株入药,柳树从根、皮到枝、叶,都成了中医清热解毒、祛风止痛的良药。世上无杂草,认识都是宝,大自然的一草一木,皆是大自然馈赠给我们的好东西。
在西洱河边,柳树是拂过洱海水的软风;在博南小镇里,柳树是折不尽的离情。古往今来,柳树以柔软的姿态承载着中国人最细腻的情感,在药香与诗意里交织生长,既疗愈着人们身体的病痛,也抚慰着内心深处的情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