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雁

农历二月，滇西北高原在和煦的春风中苏醒，一年一度的洱源庄稼会也就如期到来了。

在新华字典里，“会”指的是多数人的集合；在汪洋庞杂的云南方言体系中，“会”还特指某个地域定期不定期举行的各种物资交流集会。洱源位居洱海源头，风光秀丽，物产丰饶，二十多个兄弟民族在这块土地鱼水相息、和谐共生，在漫长的交往交流交融史中，形成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集会，在交通不便的云南山地如同光阴的活化石，既是各族人民生产生活的见证，同时也是当地人民一种重要的生活与风俗形式。

洱源的庄稼会会址，位于县城东北大约十五公里的三营镇，这里土地平坦，人口众多，地域辽阔，交通便利，昔日的茶马古道和后来修建的214国道及大丽高速公路就从镇中自南向北通过，足以辐射大理、丽江、香格里拉和与之相邻的川藏地区，每逢会期，接连十几天时间，汉、白、彝、回、藏、纳西、傈僳等各民族兄弟从滇西北大地的四山八岭间一起涌来，熙熙攘攘的三营镇的街道顿时成了当地人民的节日大联欢之地。各种语言交夹，各种艳丽的民族服饰穿梭其中，各种美食物产纷繁陈列。我家就住在三营镇隔壁，每逢会期，不论事务多忙，我总要安排出一天时间到会场上逛一逛，转眼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老街迷”。

洱源是个传统的农业县，庄稼会的来源其实就为农业生产。经历一个漫长的闲冬，大地已悄然披上绿装，这个时节，人们最紧要的事务就是备耕。一条露天的集市，人们把货物摆在道路两侧，菜籽、稻种、玉米种、薯类、葱头、老姜，有的摆成排，有的垒成山。其中最惹眼的要数菜苗，黄瓜苗、青椒苗、荷包豆苗、茄子苗、苤蓝苗，你别看这刚出土的苗又黄又弱，移栽下地后施点肥浇点水，就能发了疯似的长，照管得当，就等着秋后田园里走瓜流果吧！从南向北再从东向西一番往返，正可以在这密集的人潮中慢慢筹划自己一年的农计。当然出门以前，人们往往已经做好了计划，但出门和别人聊聊天看看行情，说不定又改主意了。收田种地，只顾埋头苦耕不看路，还是很难挣得到钱的。

隔壁的农具市场，总是锄棒、铲棒、连枷、竹耙堆积如山，到如今这个工业时代，竹筐、背箩、麻绳、粪箕等手工制品依旧那么抢手，锄头、铁锹、镰刀、锤子等农具同样还受人欢迎。在鼎沸的声潮中，人们还像往常那样比画、试用，还和早年那样习惯了讨价还价。有时加一块钱或是少五毛钱，一桩生意就这么成了，买的义气卖的也诚信，之前都没见过面的人，兴许就这样成了一辈子的朋友。

集市中有一大块场地，是专门留给牲畜的。人们喜欢在这样的大集市上采买耕牛和驮马，于是集市上便也有了大量的马掌摊、犁具摊、鞍鞯摊。在此之前，有的买主和卖主同样也可能是千里之隔，但恰恰因为一钉半掌的耐用，一袋半包的牢实，一个顾客，他可以等你一年；也为一个个这样的许约，卖货的离得再远，也要拖着几大箱货物反复前来。都是过日子的人，他们不做一锤子买卖，当然从心底里看不起那样的人。庄稼会就是这样，成了买家和卖家无限循环的人生反复，那种许约甚至比物候表上的刻度更为精准。农家人善盘计，春节前杀了年猪腾空了厩房，此时正可以抓几个猪娃回去填充，还要赶上几只鸡仔、鸭仔和小鹅，厨里一餐一饭后的些许残羹剩饭，便可换回一年里源源不断的鸡蛋肉食，来年把鸡鹅养大，你再回来街市上卖，卖到钱了你再买回些过日子的油盐柴米。

我喜欢去的是花街。洱源气候温润，天气怡爽，适宜于各种花木生长。许多农人亦喜欢摆弄花草，喜欢把田头地脚的各种百花挖回家里精心种养。每年的庄稼会都接近三月阳春，青草吐绿，百木争春，所以又被我们称作“树花会”。节日一到，人们赶马推车，一大早就把大大小小的花卉盆景一起带上市来，在明朗的阳光下，杜鹃吐艳、山茶绽放、海棠报春，显现出一派争奇斗妍之景，于是庄稼会又成了“赛花会”。还有木瓜花、李子花、梨花、杏花、桃花和各种果木之花，被聪明的花匠做成大大小小的盆景。我知道有许多花匠原本就是地道的农民，他们有时并不图卖，而是一辈子伏在泥土堆里，直至晚年才在这植花种草中找到了闲情逸趣。种花其实也是一种情感的抒发和艺术的表达，他们早已经成为这块土地名副其实的抒情诗人。

逛庄稼会最要紧的事当然是吃。在这里，油粉、凉虾、生皮、饵丝、米线、泡梨、烤饼、荞糕等，那些远近闻名的洱源小吃，有的辣得过瘾，有的甜得透彻，全是埋在人们心底的乡愁符号。会期一到，又能将人们的味觉瞬间唤醒。但在三营，所有这些小吃都只能充当配角，因为这时候人们最馋的还是毛驴汤锅。俗话说：“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在中国北方，以驴肉著称的地名还多不尽数，河北驴肉火烧、山东五香驴肉、河南沁阳怀府闹汤驴肉、陕西凤翔腊驴肉、甘肃敦煌驴肉黄面……早被贴上了鲜明的地域标签，代表着人们对一个个城市的向往。三营的驴肉同样如此。有一句歇后语是这样说的：“毛驴汤锅——烂熟。”而这也正是三营驴肉最特别的加工工艺，用铁锅煮上整整一天一夜，骨头和肉中的营养便一起集中到汤中来，加上薄荷、火烧辣椒等各种佐料，就成了美味可口的毛驴汤锅，既能吃肉，也可以喝汤。肉有肉的耐嚼宽厚，汤有汤的鲜香甜美。到了会期，整个镇的街道大大小小上百个驴肉摊，但去晚了，不仅吃不上肉，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三营人过日子精细，一头驴被他们赋予了很多种吃法：油炸驴干巴、爆炒驴肉、爆炒驴肝、驴肉凉片、汤锅驴头蹄肚杂、驴汤煮腌菜洋芋片……每一道菜，都是浸满乡土的味蕾记忆。赶一次会不吃上一次，等于没来。

一年有四季，四季不同天。一年到头，洱源有无数个类似的集会。但庄稼会却是这块土地上的第一个盛会。它起于农耕，又融于乡土。在如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走上三营人挤如潮的庄稼会集场，会让人瞬间慢下来，在纯粹的乡土田园间，体味滇西北高原最纯粹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