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我出生在一个草根家庭,在剑川的大山里长大。我从小没有见过什么名花贵木,记忆里的花木都是极其普通寻常的。桃花是其一。
印象中,剑川的山村与桃花是分不开的。每每回首往事,那些山脚下的小山村,村口总是立着一棵艳艳的桃花,在春风里开,在春雨里落。每忆此景,我眼前就像播放动漫一样,有粉色的桃花瓣徐徐飘零。
那时候很穷,山村显得格外贫瘠、落寞。一棵粉红的桃花,是山村最美的点缀了,难怪我会念念不忘。桃花渲染出山村的明媚,山村是桃花老旧的背景,它们相依相靠。
旧栗坪是离我们林场最近的村子,村里有一所小学校。说是一所小学校,其实只有一个老师。我在那里读到小学三年级。旧栗坪有二三十户人家,高矮不一的红泥土墙房散落在山脚下。那些红泥土墙房屋檐低矮,长年烟熏火燎,梁柱漆黑,蛛丝缠绕。远远看去显得老旧残破,黯淡无光。唯一能让这个山村鲜活灵动起来的是桃花。
春天来了,山风软了,不再凌厉逼人,山林里松涛的呼啸声也弱了,世界变得清澄宁静。桃树黧黑的枝条迅速转青,一个个花苞鼓凸起来。那些花苞一天一个样儿地变化着,先是青紫色萼片紧紧包裹着的花骨朵慢慢胀得滚圆,然后滚圆的花骨朵裂开一条缝,微微吐出一点粉红,变作一个饱满的花苞。又过一两天,“噌” 的一声花苞破了,一两片花瓣试试探探地打开。第二天早晨抬头一看,呀!五个精巧的花瓣全部打开了,一朵桃花笑盈盈地开在枝头,带着令人怦然心跳的娇艳。桃花花蕊处会渗出几缕殷红,沿着花瓣往外渐渐浅淡,它粉艳的颜色便有了深浅浓淡的层次,灵秀妩媚。满树桃花不听号令,各开各的。它们前前后后,零零星星地开放。树上的花朵由疏而密,颜色由浅及深,等到满树花朵丰盈,一片浓艳,春已深了。桃花的粉艳又会随着时日慢慢褪却,至凋零时几近于白色,带几分惨淡,恋恋不舍地挂在枝头。杜甫有诗云:“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映浅红”,真切写出桃花开放时花朵疏密有致,颜色深浅相融的景致。
那时候,旧栗坪栽种的桃树都是没有嫁接过的毛桃,花瓣单薄,颜色粉艳。它们东一树、西一枝掩映着山村老旧的房屋。黯淡的土墙,苍黑的屋檐在桃花明艳的映衬下生机蓬勃起来,有了清丽明媚的气息。山朗,水秀,桃花红,是这个小山村最美的时候。
桃花是先开花后长叶的,花开时一树粉艳,叶子不过零星几片藏在其间,温暖的感觉便从满树繁花上升腾起来,在山村上空萦绕不散。黄昏时,再添上几缕婷婷袅袅的炊烟,家园的气息越发浓郁了,仿佛有亲人的召唤声声传来。这是定格在我脑海深处的一幅画面,是我关于故园最久远的记忆。
桃花凋谢时花瓣片片飘零,在每一株桃树下轻舞,凄艳唯美。我走在上学的路上,看脚下泥土小路上落了一层粉嫩的桃花瓣,不忍抬脚去踩。仰头只见半树残花,七零八落,春色将尽,心里无端惆怅起来。
桃花是一种极普通的花,不挑土地肥瘦,不论人家贫富,宫墙内,竹篱外,随处可见。它大众化、家常化的美,入诗入画也十分相宜。我知道最早的一首桃花诗是《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朗朗上口的四言短句,写出了桃花之美,之丰腴,之艳丽;我知道最美的一把扇子是桃花扇,溅着李香君鲜血的桃花扇,既是爱情的信物,也是民族气节的象征;我读过最美的一篇与桃花有关的文章是《桃花源记》,“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世外桃源成了多少人向往的地方。
长大后,我见过不同品种的桃花,有单瓣、有重瓣、有深红、有浅粉……可是一提起桃花,跃上心头的还是旧栗坪的桃花,它们立在村口,站在路边,倚着水磨房,靠着竹篱笆,一树一树轻软的粉艳,天真烂漫,笑春风。
我想念桃花的时候,就是想念那个小山村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