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世明

慎终追远、祭祖扫墓的清明节又到了，趁着国家法定假日，急忙赶回生我养我的故乡，跟同祖同宗的家族父老相约团聚，共同去祭祀远去的先祖，缅怀近故的亲人，告慰牺牲的英烈。

按以往的白族习俗，在每年的清明节前后十天内，谨择黄道吉日，相约同族的亲戚和要好的朋友，人背马驮，沿着崎岖而陡峭的山路，把祭祖扫墓的祭品和食材及所需的烟茶酒水，送到祖先长眠的山上，然后共同出力，相互帮忙，搭灶架锅，挑水洗菜，淘米煮饭，杀鸡剖鱼，油煎乳扇干兰，制作名叫“色”的五彩八宝饭，供食插柳，磕头祈祷……各姓氏家族虔诚地与长眠于地下的亲人举杯畅饮，哭诉衷肠，各山头墓地人头攒动，祭祀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割肉奉君尽丹心，但愿主公常清明。柳下作鬼终不见，强似伴君作谏臣。”这是公元前636年，介子推在绵山上临终时写给晋国君主重耳的血书。介子推曾随重耳为躲避祸害而逃亡在外19年，其间重耳因饿晕遇险，介子推毅然割下大腿上的肉煮给他吃，重耳脱险获救。后来重耳成了晋国君主，想重用介子推，但介子推却拒官携母躲避到绵山上。为了逼介子推下山，重耳命人放火烧山，介子推和老母亲被烧死在老柳树下，因而“烧山逼人”的这事，总令重耳非常后悔。为纪念与己共患难的介子推，重耳就把那烧焦而复活的老柳称为“清明柳”，绵山称为“介山”，并把烧山的这一天定为“寒食节”，令晋国子民不准烧火做饭，只能吃冷饭。寒食节后的第一天才是祭祖扫墓的“清明节”。后来人们合二为一，只有“清明节”。现在的清明节，全国各地严防森林火灾，倡导人们生香熟食，文明祭扫，以避免像二千五百多年前的重耳“放火烧山”而留下千古遗恨，追悔莫及。

因此，近十多年来，当地党委、政府加强了森林防火工作，严禁将火种带入森林，杜绝在坟山墓地生火野炊，各村寨各家户都积极响应政府倡导的“厚养薄葬”“生香熟食”“鲜花祭祀”或“网上扫墓”等文明祭扫方式。于是，我们杨氏家族一直率先垂范，在家聚餐祭祀缅怀，不烧纸钱冥币，低碳生态扫墓，让清明节更加清朗文明。且相互约定，每年聚餐过清明节，各家轮流做东，在节俭庄重、不讲排场、不奢侈浪费的基础上，可花样翻新。今年正是勤劳而好烹调美食的大伯家做东，给我们烹饪制作了既充满人间烟火味，又溢满春天味道的“青蚕豆宴”。

据唐代南诏时期洱源境内的“邓赕诏”部落之名解释：“邓赕”是白语，是“种豆的田坝”之意，那么可以推断这“春蚕豆”是滇西北最古老的农作物之一了。“春蚕豆”，一直是滇西北常种的“以粮代菜”的小春作物之一，现在已成为洱海之源本地区或销往州外的“时鲜蔬菜”之一。然而，春蚕豆美食历经千年的传承和发展，经大伯等乡亲们在日常烹饪中进一步优化和创造，逐渐形成了“青蚕豆全席”美宴。

大伯先把煮熟而泛香的一锅糯米饭全部舀入大瓷盆里，再把淖熟的青蚕豆瓣撒入盆内，接着把用油煎炸并一一捏碎的五颜六色香而脆的干兰、焯水并切碎后的香椿和鱼腥草及韭菜，还有炒熟后的腊肉丝一一放入盆中，最后大伯用小锅铲把它们均匀地搅拌在一起，成了五彩缤纷的糯米饭。大伯指着大盆说：“这种菜饭相混的佳肴，被叫作‘蚕豆八宝饭’，白族语叫‘色’，是我们白族人家在清明节祭祀扫墓活动中必不可少的传统美食之一。”

大伯就像出口成章的乡村才子，烹饪做菜从不“打草稿”，却做了一道又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乡村特色菜，组合成一席散发着春天气息的“青蚕豆全席”——雪白泛香的米饭里卧着片片翠绿的青蚕豆瓣，还夹杂着泛红的丝丝火腿而腊香四溢的“火腿豆焖锣锅饭”；在沸腾的核桃油锅里出没，满身焦黄而脆香，不时泛着青蚕豆和茴香叶清香的“蚕豆糯米面粑粑”；青蚕豆瓣如青蛙，青蒜薹如玉柱，“青蛙抱玉柱”般诗意的“蚕豆炒蒜薹”；如裙而雪白的杜鹃花瓣，裹着青翠欲滴的青蚕豆瓣，吃花养颜美白的“蚕豆炒白杜鹃”；几块碧绿蚕豆瓣，几丝深红瘦肉，荤素搭配，宜口宜味的“蚕豆炒瘦肉”；青翠如玉，却低调独处，只需百味之首，便可溢香甚远的“素炒蚕豆瓣”；以猛火为伍，由青翠炖煮至青灰，软糯适口、老幼皆宜、口齿留香的“炖煮盐豆”；好似一群翠绿的青蛙在一方池塘里嬉戏遨游，片片腌菜漂浮，“春草池塘处处蛙”的诗意镌刻在酸香里的“蚕豆腌菜汤”；缕缕黏稠的糯米饭香，将青蚕豆瓣、初春韭菜、嫩红的香椿、泛着中药味的鱼腥草、五彩的油炸干兰、腊香生态肉丝紧紧地混合在一起，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充满生活情趣而富有哲理诗篇的“蚕豆八宝饭”。

就让这“蚕豆全席”美宴陪伴着我们在大伯的绿美核桃箐，一起追思远去的先祖，一起缅怀近故的亲人，一起告慰牺牲的英烈，一起感恩新时代里，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