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53-0011 大理日报社出版权威性·影响力·责任感






2026年04月09日

赵履珠,她把大理唱给了全世界

□ 宋炳龙

2026年3月19日,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著名歌唱家赵履珠老师辞世的消息,一时震惊悲痛,心绪难平。噩耗将我拉回漫长过往,那些与她歌声相伴的时光、藏在旋律里的乡土与温情,在记忆中一一浮现,化作对这位艺术大家最深切的缅怀。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偶然听到村里有人哼唱《蝴蝶泉边》。在红歌盛行、情歌被封禁的年代,这首旋律清新、歌词质朴的曲子格外动人。即便演唱者嗓音并不专业,可通俗易懂的词句、婉转悠扬的曲调,仍深深烙印在我心底,我也时常跟着哼唱。那时我并不知道这首歌的来历,只觉得它像山间清泉,洗去岁月枯燥,成为贫瘠精神生活里一抹难得的亮色。

1979年,经典电影《五朵金花》解冻,重新回到大众视野。那年农历腊月,苍山被大雪覆盖,乌云密布,潓江两岸细雨夹杂雪花,寒风刺骨。生产小组突然通知,公社放映队要来大队播放《五朵金花》,消息瞬间点燃全村人的热情。大家纷纷留下一人看家,其余人举着松明火把,披着蓑衣、油布,踏着泥泞山路,步行两公里多赶往大队部看广场电影。广场上人头攒动,站的站、坐的坐,银幕正面挤不下,不少人就绕到背面观看。细雨淅淅沥沥,寒风冻得人瑟瑟发抖,却无人提前离场。电影散场,众人依旧意犹未尽,举着火把、打着手电筒沿着蜿蜒山路归家,火龙般的队伍散落向各个村庄,影片插曲《蝴蝶泉边》在夜空中飘荡。

那时我还不知道,《五朵金花》的经典唱段大多由赵履珠老师幕后配唱,她的歌声朴实无华,满是浓郁乡土气息,吐字清纯温润,如苍山洱海间的清泉涓涓流淌,直击人心。后来我才了解,《五朵金花》的音乐基调以洱源县西山白族民歌为蓝本改编,我从小生活在与之相邻的黑惠江河谷,所以这歌声让我倍感亲切。赵履珠老师甘当幕后英雄,用天籁般的嗓音为电影注入灵魂,让《五朵金花》插上艺术翅膀,飞进亿万国人心中,甚至飞越国界,让世界通过歌声认识大理,甚至爱上大理。从那时起,我便对这位艺术家心生崇敬,期盼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她。

2015年10月,这个期盼终于得以实现。我的长篇小说《迷失边城》研讨会在昆明召开,有幸邀请到赵履珠老师的先生晓雪老师出席。我当即向晓雪老师表达拜访赵老师的心愿,得到晓雪老师欣然应允。第三天下午,在青年作家何永飞的陪同下,我登门拜访赵履珠老师。前来开门的赵老师面带笑容,衣着朴素,和乡间老人毫无二致,原本在我心中崇高的艺术形象,瞬间多了几分母亲般的亲切温暖。走进客厅,赵老师连忙烧水沏茶,热情谦和。我激动地说:“我是听着您的歌声长大的,在那个特殊年代,您的歌声滋润了我们枯干的心灵。家乡人民永远都以您为骄傲!” 赵老师温和回应,她是白族人,从小被白族音乐滋养,歌声源于原生态民族文化,最该感谢生她养她的大理故土,她只是用歌声倾诉对家乡的深情与热爱。我本想与她合个影留作纪念,却始终不好开口,离开后一直觉得有些遗憾。

2017年春,我再次拜访赵履珠老师,听她讲述自己的艺术人生。她从小生长在大理,街巷间白族人民劳作的小调、节日里热闹的对歌,构成她最早的音乐课堂,民族旋律深深融入血脉。1959年,她凭借纯净嗓音与深厚民族功底,被选中为《五朵金花》配唱,《蝴蝶泉边》《大理三月好风光》等歌曲经她演绎,成为传唱半个多世纪的经典。这部电影后来在45个国家放映,大理山水风情随歌声走向世界,成为中国民族文化的闪亮名片。

1960年,赵履珠老师随中国文化艺术代表团出访缅甸,因其独特的艺术气质被周恩来总理铭记。1961年,总理点名将她调入筹建中的东方歌舞团,她的人生从西南边陲走向了更广阔的艺术舞台首都北京,随后进入中央音乐学院系统学习,将民族唱法与专业声乐技巧完美融合。后来总理在昆明联欢会上再次见到她,得知她选择回到云南、扎根基层,郑重嘱托:“不管在哪里,都要为各族人民歌唱。” 这句话,成为赵履珠老师一生的艺术信条与坚守。我们一边喝茶,一边听她娓娓道来。告别时我提出合影,她因要去接孙子未能如愿。晓雪老师悄悄告诉我,赵老师与人合影总要化妆,是出于对他人的尊重。虽合影落空,却更让我敬佩她待人处事的真诚与体面。

2022年疫情期间,我去拜访赵老师,她的健康状况已大不如前。这次由晓雪老师泡茶,赵老师关切地询问家乡情况,言语间满是对故土的眷恋;谈及大理的文化民俗,她更是满怀深情。她始终牢记总理的教诲,深耕民族声乐沃土,先后演唱《绣围裙》《太阳一出云雾散》《大理是个好地方》《洱海渔歌》等经典作品。她的歌声既保留大理白族民歌的原汁原味,又兼具专业舞台的艺术质感,乡土气息浓郁,情感真挚动人。她常说,白族人民是她的艺术母亲,大理的土地教会她唱歌,党和国家培养了她,故土的恩情与党的培养,她一刻也不曾忘记。

这次,赵老师主动邀我合影。她说:“宋老师,前几次都不凑巧,没能和你合影,这次再不合影,可能今后机会不多了。”我听后心头一紧,酸楚难言。这位慈祥的老人没有化妆,以日常着装与我合影,这张照片也成为我唯一珍藏的纪念品。后来我又去过几次,她虽依旧亲切问好,却已不多言语,健康每况愈下,我心中隐隐作痛。

赵老师从蝴蝶泉边的白族少女,到享誉海内外的民族歌唱家,她用一生践行着为人民歌唱、为民族发声的承诺。她甘居幕后成就经典,扎根故土传承文化,用清澈歌声连接乡土与时代、民族与世界。她的艺术人生,是新中国民族声乐发展的生动缩影,更是文艺工作者初心不改、使命在肩的最好诠释。

如今,赵履珠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但《蝴蝶泉边》的旋律依旧在苍山洱海间回荡,在亿万听众心中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