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晓亮

坐在书桌前漫无目的地任思绪乱飞，耳机里传来港版《神雕侠侣》的背景音乐，于是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了书架上几近生尘的四册《神雕侠侣》，起身随手翻开一册，泛黄的扉页上写着歪歪斜斜几个字：一四年仲秋于东陆园。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十年前在昆明园西路买书的场景。

想来每个人心底，都藏着一段属于自己的金庸往事吧。金庸先生是大理的荣誉市民，也是“大理人”，大理在先生笔下也更广为世人所知。初识先生是小学担任图书管理员的时候看到的一本关于《射雕英雄传》的书评，字里行间的江湖气，让年幼的我向往不已。当然更小的时候家里的黑白电视就播过《神雕侠侣》，虽然知道了一些人物和故事，却不知道作者就是金庸先生。真正与金庸武侠结下深缘，是在初三那年，同桌从家里带来半本《射雕英雄传》，泛黄的页面、残缺的封面……甚至于最后的几页都被撕得支离破碎，更像是一本武功秘籍，不过看到一半便没了下文。那个时候互联网还没有普及，获取书籍的渠道并不多，在学校图书馆里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只能不了了之，以至于对《射雕英雄传》的后续充满了期待。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小镇迎来了一场盛大的物资交流会，有摊贩专门售卖各类盗版书籍，武侠小说都是10元一本，颇有诱惑力。为了买书，我连续几天起早摸黑上山捡野生菌，从收菌人手里接过钱便马不停蹄地冲向交流会场，买回了《射雕英雄传》，虽然是盗版却也是那时能够获得信息和快乐为数不多的方式。如今再找出这两册书，才发现那字叫一个小，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晕眼花。

夏天落幕，我到县城念高中。偶尔到县城老街的新华书店闲逛，望着书架上整齐排列的正版金庸作品集，价格是真的贵。三四十元一周的伙食费，根本没有节余去买。不过，上天总会给你打开另外一扇窗户。县城最热闹的文化馆，门口开着一家破旧的老店，店名早已记不起了，专门出租音像制品和图书，图书里占比最多的是武侠小说，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各大家的都有，办借书证一块五，借书一毛一本一天，一次借书不超过4本，一间破旧的小书店，却成了高中三年最温暖的慰藉。

于是《倚天屠龙记》《天龙八部》《笑傲江湖》……逐一被我借了个遍。上课的时候自然不敢偷看，害怕书被老师发现没收，不仅要挨骂还得赔偿，得不偿失。相较于抓紧每个课间休息时间和吃饭时间，下自习熄灯后躲在被子里手电筒的灯光，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江湖”。

手电筒成了必备神器。上高三的时候我才发现班上很多女生都偷偷使用电筒，不过她们是用来看课本刷题目，而我虽然也是用来看书，不过却是和学习关联不大的武侠小说。下了晚自习快速洗漱完毕便爬上床开启“追剧”模式，蜷缩在被子里，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真正走进金庸先生笔下的江湖。

为了不漏出任何一点光亮，整个人钻进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虽然是在冬季，因为被子蒙着的缘故，常常汗湿衣衫，得像海豹换气般，时不时要探出头来喘口气。也正是在这片小天地里，把金庸的作品都看了个遍，只觉酣畅淋漓。

一直觉得看书远远比看电视要通透，你可以自由地去想象主人公的样子，去想象那些一笔一画描绘出的画面，而不是屏幕上导演认为的样子。我曾无数次想象过《倚天屠龙记》里小昭和张无忌诀别的场景，漆黑的海面上可能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船帆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无声的呜咽，控诉命运的不公，我常在想那时候他们该有多绝望。

金庸先生笔下的字字句句，写尽了人世间的沧海桑田与贪嗔痴疑，而我的思绪却天马行空般沉浸在江湖世界中，那种安逸和幸福感是真的难以忘怀。真想回到高中假期里，坐在老家的屋檐下，看着雨水落下飞溅起点点滴滴，随手翻几页武侠小说，耳边传来雨打屋檐的簌簌声，和偶尔的一个震天雷，脑海中不时想象着风陵渡的漫天风雪，想象着桃花岛的落红如雨想象着郭靖在襄阳“为国为民”，想象着乔峰在少林寺豪气干云……真是思绪一日天南海北，江湖恩仇过眼云烟啊！

如今被子里的手电筒早已换成了“无所不能”的手机，眼睛盯着屏幕，手指无所适从地上下左右滑动，可还有什么能够像那本被子里的武侠小说一样给你带来欢乐和成长呢？手电筒的光很微弱，却照亮了一个少年的精神世界，把我引向了更广阔、更光明的天地。手机里的内容琳琅满目，却再也找不回儿时的小满胜万全了。那些被我们嘲笑或者看不上眼的人物形象，如今看来都是自己的样子。人到中年那些求不得、爱别离的场景一一亲历，不免感叹人生之艰难，多少有些五味杂陈，也方知晓先生笔下的江湖，从来不只是虚幻的世界，而是真实的人生百态。

毫无疑问，先生给了我很多精神上的正义与侠气，也影响了我处世的价值观。2018年的深秋，在一个值班的深夜，微博给我推送了金庸先生逝世的消息，一时间竟然语塞。看到曾照亮过少年时光的人物消逝，还是会有所触动。那天夜里，苍山一夜白头，大理用一场初雪、用一场大理独有的浪漫送别了这位江湖故人。而先生笔下的江湖却依旧鲜活，那些关于正义与善良、坚守与担当却早已刻在骨子里，永不老去。怀念先生，何尝不是对那段青葱岁月的不舍。祭奠先生，也祭奠一颗逝去的、纯粹的童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