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荒河流向未知的地方,那一定是这世上最芜杂的水网,当分散在历时和共时数轴上的我们以涓滴之身流经同一个河道,是否就是相遇?我想,这就是关于“读书”的问题,也是关于“读书”的答案。
明末,大理浪穹(今洱源县)人何鸣凤写《游台荡诗》,其中一句是“死愧王紫芝,生愧徐霞客。”诗词大意为,在已逝者中,自己惭愧不如王紫芝;在生者中,羞愧赶不上徐霞客。徐霞客获知后,在《徐霞客游记》中写下“余心愧之,亦不能忘”。两个久久倾慕、惺惺相惜的人,在纸页间完成了一次隔空的唱答。
所幸,有《徐霞客游记》让后人知道,徐霞客与何鸣凤终会于洱源城中。那天过午,在何家,两人“一见即把臂入林”,相见恨晚,对酌至天暮方歇。接连数日,何鸣凤邀徐霞客泛舟茈碧湖,同游佛光寨,还去了九气台。何鸣凤陪着徐霞客从洱源一路到大理府,他们在三塔寺南侧的石匠家各用一百文钱买了一小方大理石。徐霞客在日记中写道,何鸣凤买的“有峰峦点缀之妙”,而他自己买的画面是“黑白明辨而已”。我并不相信能对大理石说出“从此丹青一家,皆为俗笔,而画苑可废矣”的徐霞客会淘不到一方精致的石画,纯粹是“别人东西比较好”的心理在作祟。时值三月街,徐霞客和好友一起去逛了,什物不甚新奇,尤其是书,大多是他故乡江浙一带村塾刻印的课本,没有古籍善本。借着徐霞客的郁闷,不禁替四百年前的大理小朋友们郁闷,原来,用科甲鼎盛之地蒙书“鸡娃”之风,自明朝已然。
读书到此,分明就见到两个喜欢“逛吃逛吃”的中年男人,大笑着向你走来。这种脱胎于文字的在场感和亲切感,甚至会让所有音画构筑的情境失色,因为它是一种跳脱了“当下”的记录,见字如晤,他们跨越空间在纸页上相遇,我们与他们跨越时间在书页上相遇。
很多时候,阅读并不止于相遇,更是重逢。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二十年前淘到那两本旧书的场景。《鸡足朝山记》、新桥农贸市场、《名家笔下的大理》,去掉任何一个关键词都不足以引起别人的兴趣,所以,记忆长尾上有一小撮杂色的毛,“抢”。时近中午,那个有些贼精的摊主嘴上念叨着肚子饿了要收摊,两只眼睛分别盯着我和另一个书客,他断定,我们看上了同一本书。见无人作声,他捏着薄薄的《名家笔下的大理》说:“最后一本了,六块,哪个要?”话出口,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赧然,顺手抓过一本《鸡足朝山记》:“喏,买一送一。”作为没有经济来源的学生,这种“竞购”无异于精神凌迟。正当另一人犹豫时,我妈找到了我,她看向摊主:“三块,这种薄,垫桌子都嫌矮。”见摊主不应,我妈递了一张五元纸币,示意我拿书:“五块,够了,一斤肉了,另外那本我们也不要。”偏是我不争气地把两本书一起捞过来:“要的,要的。”于是,在摊主的碎叨中,我妈近乎愤怒地扔过去一枚一元硬币。市场喧闹,我迫不及待地翻看旧书目录,郭沫若、老舍、费孝通……攒动的人群中,忽然跳闪出异时异地的衣着,是长衫中山装马甲西装,可惜,他们始终没有回头,因为远在二十年后,我才再次翻开了这本“抢”来的书。
书也读得粗疏,一遍过后,居然只记下了序言中的两行字:徐霞客负静闻遗骨,万里归葬大理鸡足山,成就一段动人的生死情谊。
那个与何鸣凤分别以后的徐霞客,又回来了。
徐霞客历经艰险,于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十二月抵达鸡足山,将静闻遗骨安葬于文笔峰下。次年,应丽江土知府木增之请,徐霞客修《鸡山志》,成稿四卷,因足疾被迫中止。自此,《徐霞客游记》在鸡足山收篇,书中仅留存《鸡山志》三卷残篇。
然而,阅读让我们感叹,志残墨尽,犹有余绪。
1943年2月,费孝通先生应邀到大理讲学,闲时慕名前往鸡足山,归来后写《鸡足朝山记》。当时鸡足山的金顶没有被褥,只能烤火待旦。因为实在无趣,费孝通开始翻看桌上摆的一本《鸡山志》,他对《鸡山志》的评价是“编得极坏,零零散散,无头无绪的一篇乱账”。不急,先不必为徐霞客辩解,因为根据现有线索,这本《鸡山志》极有可能是清康熙年间云贵总督范承勋编修刊刻的。遗憾,最早在两百多年前,徐霞客的《鸡山志》就已经散佚了;庆幸,徐霞客没有遭受一场来自三百年后的“网暴”。不仅如此,当我们重新看到费孝通和徐霞客,两个同时在地理坐标和精神方位上抵达过鸡足山的人,费孝通虽然未直接写及徐霞客本人,但是他的田野调查理念与徐霞客亲履山川的精神一脉相承,费孝通的学术实践与徐霞客的地理探索更是一场跨时空的呼应和同行。
当然,同行不止于共鸣。当我借你的双眼感知山河,当你闯入我的心境重读人间,一切的感知会在途中慢慢重叠。
回到费孝通一行抵达鸡足山之前,他们在下关登船,趁晚风横渡洱海到挖邑(挖色)歇夜,于是,他记录下了一个我们熟悉而又陌生的洱海,洱海船底的黄昏。在洱海上,他们把自己关在多风少光的船底,因为在船底,他的近视、潘光旦的瘸腿,这些种种的缺陷就容易被掩饰过去,他们只留着一对耳朵和一张嘴来享受洱海的黄昏。他们抽烟、喝烤茶、吃渔家饭,船是大地,大地摇晃,天上繁星点点,没有月亮。他们说起自己的心愿,平生无抱负,就想买一艘船,带着喜欢的书泛舟湖上,逢景玩景,见鱼吃鱼。可是,那是1943年早春的深夜,他写这种悠游的生活是否还会在这愈来愈紧张的世界中出现,更不敢想。读到此,怎能不让人心神惊悸,八十年前,他们在战时奢想着悠闲安静的生活,八十年后,我们却在本该恬逸平和的生活中栖栖惶惶。不如,还是静下来看看书吧,让书成为疲惫生活的解药,就像费孝通一样,在洱海的渔船上倦话入眠,再反复念着那句诗:笛声叫破五湖秋,整我图书三万轴,同上兰舟。
算是巧合,在写下这篇文章的时候,分神玩手机打开了知乎,首页推荐的第一个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可以见到古人,你会去见谁?跟他说什么?”我想,还是徐霞客吧,我会跟他说:“徐先生,有一位费先生说,《鸡山志》编得极坏!”徐霞客定会翻开那本《鸡足朝山记》,惊异、不解、了然,然后对着站在不远处的费孝通拱拱手:“同路,幸会!”如果还能说一句话,我会对费孝通说:“先生,有个书摊老板用您的书‘买一赠一’,您是后面那个‘一’。”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青年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