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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1日

黑夜里的微光

赵 枝 琴

脚上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慢成了蜗牛,走过这条小沟,翻过那道梁子,跑下坡坡,家就到了。背上的柴禾越来越重,脖子快压折了。焦急,慌乱。村子越发远了。

多数夜晚醒来,我都倚在床头,耷拉着脑袋,书在怀里时少,落在床下时多。梦哭,梦笑,梦话,鼾声,雨声,人声,喇叭声,每一样都是半夜喊醒我的闹钟。台灯上的蚊虫,身先士卒试探着“扑火”,疲累以后就改变主意,开始在我这个异类身上游走。醒后,忙着找药,克感敏止疼,清凉油止痒。

留守妇女这个词,我不是很喜欢,但不得不喜欢。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天南地北游走在各个工地间,他一走,阴暗潮湿的守车房,就成了我的卧房和书房。如何形容这间房,是难倒我智商的事。房头只需七张石棉瓦。五根紧凑的房梁,房梁上打补丁样铺了六块大小不一的层板,这是为了防落石和蛇鼠。进门就是床,十四块空心砖搭建的临时床架,一米二的床垫都显臃肿。一到雨天,我和我的书们就只能挤在床中间,相互依偎,相互取暖,靠山的这面墙会浸雨,靠窗的也会进雨。

对于阅读的热爱,是从四年级开始的,不分门类,只要是书就行,连环画、故事会、武侠小说、时事政治、杂志。上了师范,周末就借图书室的书,周一到周五就泡在阅览室里,午睡都趴在阅览室的桌子上。走入社会,偶尔进城,新华书店是必去的地方,办了会员。年节生日,买一本自己喜欢的书,那是对自己最大的奖励。《特别文摘》创办初期,我瞒着丈夫订阅了全年的杂志,一订就是好几年。当时的境况,除了玉米、核桃,几乎没有其他收入,摘卖橄榄,砍卖松明子,找卖季节性的野菜。日子清苦,却也夫妻同心。

年复一年,我给自己添了好多奖品,书柜无法再添新成员。纯粹把公婆早些年做生意的货柜当了书柜,我的一部分书就和药箱、账本、茶叶、纸杯做了邻居。买件几十块的衣服,考虑再考虑,买一本几十块的书,绝对是神速。四大名著、三毛全集、张爱玲全集、路遥全集、余华全集、韩寒全集,还有一些经典文学和外国文学,都被我翻旧了。看书特别慢,勾勾画画查字典,还要把特别喜欢的段落摘抄下来。俨然一个爱学习的中年学生。看书就是一点一点挤牙膏,通常把一本书的页码切割开来,除以本月天数,每天的阅读量就一清二楚,超额的也是对自己的奖励。

深夜看书的原因,主要是白天太忙,地里的活,不是你干一件就少一件,而是你干完一件,无数件农活又滋生出来。比如,种贡菜,中元节前后就得育苗,过完中秋,紧赶着掰玉米,腾地、犁地、移栽。拔苗、移栽、修叶、割倒、削皮、开条、晾晒、收绑、售卖……一棵贡菜从拔苗到售卖,你要摸十次才能变成钱,这还不算施肥、浇水、薅草、打药。

快餐时代,喜欢看纸质书的人越来越少,一个文盲都会站出来说道几句,脑子坏掉的人才买书看。别人说什么不重要,我喜欢把书捧在手心里的真实感,阅读完一本书后的充实感。

阅读和写作,对一个农妇来说是奢侈的。有人说我不务正业,有人说我穷愁著书。刚开始,我还是蛮介意,看书都是偷偷摸摸的,就像两个相恋的人,在人群中遇见,明明很想靠近彼此,只能装陌生,哪怕眼神交流一下,怕又被别人看穿。洗车加水的空档,坐在红椿树下的石桌旁,安静地看一会儿书。百米之内,大保高速和320国道并行,顺濞河夹在其间,安静只是相对值,鉴于对阅读的热爱,短短几分钟的阅读时光,都无比珍视。遇到晚上要剥核桃或削贡菜,也会边吃饭边翻看几个页码,免不了溅上油渍。看完一本书,显得特别脏,油渍汗渍泥渍,都和墨渍抢风头。

阅读时间久了,也喜欢上了记录生活。看待物事柔软且温暖。看见稻田里的稗子,首先想到的是孩子,该如何告诉他稻子和稗子的区别。每天不离米饭,农村的孩子不能五谷不分。小时候见到稗子,我想到的是镰刀,母亲带着我穿梭在一片片稻香里,割倒一茬茬稗子,装进背篓里,水牛和骡子就有了膘。从小体弱多病,无法与一丛稗子抗衡,拔一回稗子,用尽全力人仰稻翻,频频把稻谷按倒,时常让身边的阿黄背锅。

记录烟火日常后,有幸获得“我读路遥征文奖”。我有自知之明,多少大咖不出手,只要他们提笔,靠边都没我站的地方。从路遥的故乡回来,我的名字暴露在了更多人的视野里。王家堡跟我的出生地相仿,山大沟深,那里的农民也和我一样刨地。我即是高加林,又是刘巧珍,只是沿途,又重生了。

阅读对一个乡野村妇的影响,不止是言行举止的改变。对自己劳作的这片土地外,有了更多的了解,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有了更深的维度。生活中,难免遇到磕碰委屈,我不会歇斯底里的抱怨,哭泣。夜深人静时,翻开枕边书,与她们对话,倾谈,天明即是重生。微笑着面对日出,迎接月亮爬上山头。

阅读是黑夜里给我指路的那点微光,跟着她走向自己的诗和远方。

(作者为“我读路遥征文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