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人爱读书，一直有耕读传家的习性，是中华耕读文明的鲜活延续。
乡土中国，美在乡村。大理是一个乡村和田园的聚落。我最早的阅读记忆，是在一株桃树上。我们那个名叫“文星”的乡村，大概自古就多有桃杏，徐霞客经过我们村一带后，曾在游记里写下“聚庐错出，桃杏缤纷”的句子。
我家也有桃树。当别人家的桃子青悠悠还在睡梦中，我家的桃子已经水淋淋红光满面，又大又甜，那是伯父从外地带回来的早熟品种，让全村男女老少垂涎不已。
不过，对于我和兄弟而言，吃桃子不算稀奇，爬到桃树上读书，才是特权。桃树不高，大概是伯父家新房落成时栽种的，青翠在门口，共三杈，坐任何一杈都稳稳当当。一人一杈，我大些，读书给兄弟听，读的是《西游记》。
“……却说那猴子唱了个大喏……”读到这里，恰巧父亲母亲经过桃树，笑得不行。
我一直没想明白儿时爬到桃树上去读书，是个什么逻辑，直到几年前编一本关于湾桥的书，知悉明代当地有位叫杨黼的读书人，外号桂楼先生，他家院中有株百年老桂，他在树上搭了间小屋，每天从梯子爬到屋中读书，才恍然醒悟：这是一件极致浪漫的书事。你想，树上既清静，又有花香书香共融。原来大理古代的读书人这么会玩。想及自己儿时桃树上的读书经历，与古人不谋而合，不觉有种遥相应和的快乐。若与桂楼先生同在一个时代，想来定会成为朋友。
其实，无论是桃树还是桂树，都与大理山水气候养出的院子文化不无关系。大理民居方方正正，或三坊一照壁，或四合五天井，最简单的，也是一坊带三面围墙，一个大门，自有一片小天地与世界相对隔绝，是为“院子”。院中有井，且多植花草，房前屋后，则多桃李梅杏，既可赏花，又有果实给孩子们一个快乐的童年。
这样，在大理读书，便是件极有意趣的事了。那是在院子里读书。在城市高楼读书和在院子里读书肯定是不一样的。在贝加尔湖畔读书和在苍山脚下读书，感觉大概也不尽相同。
在院子里读书，是追着太阳，与山河岁月并行的自在。很多老大理人应该都有过这样的经历：抬个小凳子，追着太阳读书。那是冬春时节，阳光厚重如同碎银子铺满角角落落，瓦檐弯弯曲曲在照壁上、地上落下好看的“狗牙”，阳光从西往东挪动，“狗牙”也随着太阳的西斜而寸寸东移，读书人捧一本心爱的书，一早坐在西面，中午坐在井旁，下午，就在东边墙根，一整天追着太阳读书。追着太阳读书其实是坐在光阴里读书，追的是光阴。光阴无声，如书页不知不觉翻动，每一道光影都是时间的批注；让太阳抚摸过的书页，字句仿佛被阳光浸透，读来格外明亮。当暮色渐染苍山，檐角最后一缕日光悄然退去，合上书本的刹那，仿佛也轻轻合拢了这一日的光阴。
在院子里读书，是暂时隔绝世界，躲在心灵居所的安宁。大理家家户户的院子，既是一家子安身之处，也是一代代人立命之所。可进可退。进是一整个世界，退则安隐一隅。在院子里读书，既无车马喧嚣，又无杂事相扰，只有天青云白，花香鸟语，一壶老茶，一册闪耀人类智慧光芒的书在手，进行一场超越时空的交流：他也许是两千多年前那位名叫孔子的先贤，也许是远在太平洋彼岸那位以“冰山理论”著称的诺奖得主，也许是近在苍山背后熟知已久却还未谋面的女作家……你闭门读书，在字里行间触摸他们的思索和迷茫，孤寂和落寞，悲愁和欢喜，放逐和回归，用你独一无二的人生阅历，和他们进行电光火石的交汇。这一程韬光养晦，为的是某一日闪闪发光地前行。
在院子里读书，是头顶日月，手捧一册纸质书的朴素。日月是时序，纸质书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书香。在天地时序里，一株竹子拔节而长，让灵巧的人剖开，劈成竹条，称“简”，写上字，再用绳子编起来，叫“册”。之后，更灵巧的人将竹子浸泡，打成浆，用网捞起，在墙上贴干，揭起来的薄片，叫“纸”，从此黑纸白字，延续着人类泱泱大河、静水深流的文明。纸是脱胎换骨的竹，粉身碎骨之后化蝶重生，以光洁如玉的白和一捧月光的轻，承载书写人的心语。停电的夜晚，断网的郊外，只要有光，你就可以随时翻开一册纸书，尽情阅读。
后来，离开我们村的院子，来到洱海边，苍山脚下，仍然追着太阳读书，“院子”的意义也宽泛起来，似乎任何一处骤然安静下来的时空，都可以是追着太阳读书的院子。仍然偏执地爱读纸质书，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每一个字都不会放过。偏执地读得很慢，像口渴的人喝水，慢慢喝，每一口都润泽心田。一天读十来页，一年读个十来本，到顶了。
变化有三：一是一小群书一起读。它们可能是内容相关的，也可能完全相反，但沙发扶手上总有十来册书，这本读一个下午，那本读一个晚上，一小群，像放的羊，一个都不能少，一个都不能漏，牧着它们，一路悠悠前行。
二是越来越喜欢深夜读书。冬日围个炉，很清醒的夜晚或者睡不着的深夜，手捧一册书，书前一盏果酒，以最松弛的姿势盘坐，全身心与书本交汇。
三是约一小伙人一起读书。那是2016年春天，创建大理读吧，倡导“来大理读书吧”，倡导的是一种回归田园、脚踩大地、头顶上月、背倚青天的朴素阅读方式。约着喜欢读书的朋友们读身边作家的书，像搭一座小桥，连通作家和读者，大理和世界。
如是，追着太阳读书，太阳似乎还是那个太阳，月亮是一匹马，将时光捎走，人老下来了，那些读过的、正在读的、等着读的书，终将成为生命的一部分，让生命闪耀光芒，让心永远年轻。
（作者为大理读吧创办人、青年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