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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21日

携书而行

北 雁

离开学校时,矮我两届的学弟张宇前来送我。我的行李其实只有薄薄一卷铺盖和一纸箱书,我们在校门口叫了一辆三轮车,他轻轻松松就把铺盖卷架上三轮车,接着搬书上车的时候却不禁叫出一声:“哇呀,这么沉!”赶紧弯下腰来两手并用,和我一起把书架到车上,拍拍手喘出一口气说:“人都毕业了,你还带这么多书干什么?又沉又笨还不值钱,何不如送到废品收购站换上几块钱,我们到小卖部里买瓶酒喝!”我回答说:“张宇你错了,在我心中,书才是最值钱最珍贵的行李!如果要让我在两者之间做个选择,那我情愿先把这一卷铺盖送到废品收购站。即便露宿街头,只要给我一本书,我就能在路灯下面度过一个长夜!”

我清楚地记得,这是2000年我中专毕业离校时的情景。当然我可没有露宿街头,张宇陪我把书和行李送到亲戚家,我在那里借宿一个多月后又搬到城中村的出租房,之后还较长时间地流落到同学父亲的宿舍,大约十个月后老家传来分配工作的消息,我又把那一大箱书带到距离州城80多公里的乡下学校,七年半时间,我先后在四个学校工作过,之后到了县城,再之后又幸运地回到州城,那一箱书早已被分成了两箱、三箱、四箱……好似一个个越滚越大的雪球,陪我四处奔走,我为这些书错过车、淋过雨,花过高额的搬运费,甚至有一次还闪了一下腰,但我从来就没把书当作负担,相反我却心甘情愿去做一个书奴。

毕业多年后,张宇也回到城市工作和居住,再次见面时他又说起当年和我一起搬书的情景。他打开过我的书箱,在他看来,我带走的那些书实在没有任何价值,除了几本我钟爱的文学书,就是一套完整的全国导游资格证考试教材,以及我那么多又沉又贵的自考课本。毕业季来临,收旧书的会把他们的电三轮直接开到我们的宿舍门口,放下三五块钱,又乐不可支地载着码成山的废书回去。我那几本书,与他们车上的书没什么两样。但我却将之视若珍宝,旅游专业毕业的我从未想过自己后来会成为一名乡村教师,但那时的《导游业务》却让我开始重视仪容仪表,注重口才和讲演锻炼,此后走上讲台再之后又成为一名记者,不论面对老师、学生还是其他采访对象,我从来就没有怯过场。我从未想过自己后来会成为一个写作者,并且还写过那么多的山水游记文章,那时的《旅游资源学》和《汉语言文学》课本,概述了全国所有的名山大水,同时收罗了大量的山水文章,从山海关到长江三大名楼,从大观楼到陶然亭、山东泰山、杭州西湖,再到成都武侯祠与杜甫草堂,中华大地上那么多如同珍珠闪耀的风景名胜,以及与之相关的名文名联、诗词歌赋和人文典故,直到现今二十多年过去,我还能完整地背得出其中大量篇章,《桃花源记》《岳阳楼记》《醉翁亭记》《滕王阁序》《大观楼长联》,毫无疑问那就是我初习写作时最好的范本。作为世纪之交的一个中专生,我似乎从未想到天生的“学历侏儒症”会那样长久地困扰着我,但也正是那时从学校带回的自考课本,曾经伴随着我度过那么多个独守校门的乡下岁月,在回到城市之前,我已经先后考取了自学专科和本科的学历。当然在我看来,自考书于我可绝不是获取学历的功利读本,而是后来我从事文学创作的营养源泉,《古代汉语》《现代汉语》《文学概论》《中国古代文学史》《中国现代文学史》《中国当代文学史》《外国文学史》《语言学概论》《美学原理》……我把每一本书都包上书皮,而且常常在每一本书中如痴如醉,我甚至会嘲笑那些只会刷题的迎考者,不论卷面分多么亮眼,合上书本他们却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我一直以为是那些自考书滋养了我,并且带给我绵绵不断的求知欲和阅读欲。中国文学史何等璀璨厚重?世界文学史又何等斑斓多彩?可那么多的古今名著,我究竟读过几本?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的伟大作家,我又可曾真正了解过其中的哪一个人?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就是在那时候学会读书的。正是那些课本,为我的阅读提供了真正的目录索引,之后我会照着这些目录去看那些经典作家,然后又从他们之中再去精读某一个人,或是一种流派,一种写作风格,甚至是一个朝代。有时读书越多,反而感觉自己越浅薄,而且越来越发觉这世上的著作厚如烟海,而我却只是一个细微的小书虫,直到如今都还啃不到冰山一角。总感觉有一种潜意识的东西,在呼唤我一直读下去。于是买书、读书、搬书、护书,一个个乐此不疲的循环,就组成了我的每一个日夜。

不论再忙再累,如果有一天我没读到书,我感觉这一天是毫无意义的。就像是没有吃到饭一样。所以每一次出门,不论远近,我依旧会携书而行,包里不会有什么贵重物品,但总会有一本书。我常把阅读放在公交车上,甚至是出差、学习、回家探亲途中的飞机上、动车上和颠簸的客车上。这么多年来,我习惯了乘读、卧读、站读和旷读。在等人、等车,或是各种排队的场合,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掏出书来翻上几页。我忘不了在人挤如潮的街头,我站在一个角落静静地阅读《老人与海》;在喧吵的儿童娱乐场,我看着女儿在里面和小伙们玩得开心,我却在旁边为《静静的顿河》主人公格里高利的命运万千感叹;在从上海到大理大约四个多小时的飞机上,我一口气读完了约翰·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当飞机降落时我正好合上书本,突然间觉得有什么能比旅途中的阅读更有意义呢?

张宇的办公室就在我的隔壁,有一次他送我出门,到达火车站时他一把提起我的行李,突然大叫一声:“怎么还是书?”而我不只一次被沉重的书箱闪到腰,还累及了家人。2025年底,我从鲁迅文学院高研班学成归来,离京前就把自己三个多月买到的上百本书提前邮寄回来,而又忘记告诉妻子几个包裹里全是书,到家时却看到她扶着腰给我开的门。

携书而行,书就是我人生中旅途中最好的精神食粮,最重要的行李。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