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写冬瓜的诗句中,我最喜欢的就是出自宋代《颂古十七首》其一的诗句:“枯树云弃叶,凋梅雪作花。击桐成木响,蘸雪吃冬瓜。长天秋水,孤鹜落霞。”蘸雪吃冬瓜看似荒诞,实则蕴含深意,鼓励人们在面对生活的起伏和困境时,保持内心的平静与豁达,以超脱的心态看待世界,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归宿。
冬瓜,它不喜张扬,却能长成瓜中之王,还能被诗人拿来启迪智慧,可见冬瓜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事实也如此,冬瓜是我国夏秋季节的主要蔬菜,早在《神农本草经》中就有关于冬瓜的记载,称之为“水芝”“白瓜”,其皮、肉、籽、瓤都有药用价值。《本草纲目》记载冬瓜较为全面:“冬瓜三月生苗引蔓,大叶团而有尖,茎叶皆有刺毛。六、七月开黄花,结实大者径尺余,长三四尺,嫩时绿色有毛,老则苍色有粉,其皮坚厚,其肉肥白。”李时珍通过简洁的语言,生动地描绘了冬瓜从幼苗生长到果实成熟的过程,以及其形态特征,为后人了解冬瓜提供了重要参考。冬瓜在我国已有2000多年的栽培史。在广州象岗山南越王墓的考古中,就发现了冬瓜的种子。关于冬瓜名字的由来,《本草纲目》也作了记载;“冬瓜经霜后,皮上白如粉涂,其子亦白,故名白冬瓜,而子云白瓜子也。”这层白霜是一种蜡质,可以保护冬瓜越冬不坏。南北朝时,冬瓜的种植已颇为广泛,《齐民要术》中便有了冬瓜的栽培及酱渍方法。关于冬瓜名字的来源,还有一个有趣的传说。传说上古时期,神农氏培育四方瓜来给老百姓吃,并让四方瓜到东南西北安家落户。其他三方瓜都去了,就“东瓜”不乐意。说不喜欢东方的天气,神农氏让他去西方,他说风沙大,去北方又说寒冷,去南方又怕热。虽然不乐意,最后还是去了东方。于是神农氏说,干脆封你为“冬瓜”吧,这样的话,想去哪就去哪吧,四海为家!于是就有了“冬瓜”一说。冬瓜“外拙内丰”的形象成为文人墨客笔下“君子藏德”的象征,因其利水减肥的特性被养生界赋予“涤浊扬清”的必选食材的称号。作为药食同源的食物和药物,一个个普通的冬瓜从餐桌走向药房,这个不起眼的食材,正用“全身是宝”的价值,默默守护着人们的健康。
在诗人的世界里,不论是怎样的美食,只要一入了诗词,又有诗意又好吃。比如宋代名臣郑清之在还没当丞相之前写过一首冬瓜诗。《冬瓜》:“剪剪黄花秋后春,霜皮露叶护长身。生来笼统君休笑,腹里能容数百人。”意思是冬瓜的黄花在秋后仍开得鲜艳,冬瓜表皮有白霜,叶片带露,层层护住修长的瓜身。冬瓜外形圆滚、看似笨拙,请不要嘲笑它的模样。冬瓜肚大能容,既指其内部籽多,也暗喻包容大度的品格。这首诗不但写出了冬瓜的外形,还借冬瓜外拙内丰的形象,表达不以貌取人、胸怀宽广的处世态度,也有自嘲与自信的意味。“腹里能容数百人”则是反映了作者“宰相肚里能撑船”的气量。寻常的食材从田间的藤蔓上生长,在寻常人家的烟火里抚慰人心,又在诗词的字斟句酌中流传,传递着人们对平凡事物的热爱和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俗话说:“冬瓜入户,不进药铺。”自古以来,冬瓜就是皇宫大院和寻常百姓家最爱的食物之一。冬瓜味甘淡,性微寒,归肺经、小肠经和膀胱经,具有清热解暑、利尿消肿等功效。《本草纲目》中就记载:“冬瓜,主治令人悦泽好颜色,益气不饥。久服,轻身耐老”。其表皮作为一味中药,水煎内服有清热解暑的作用。人体接触冬瓜皮时,其表皮的天然成分可通过毛孔渗透,舒缓人体燥热,帮助入睡,提升睡眠质量。作家汪曾祺的作品《五味》中,也提到过冬瓜。汪曾祺认为冬瓜憨厚笃实,外罩白霜,内容丰富,是夏季熬汤佳品,并详细举例“冬瓜海带排骨汤,撒点虾米,入口甘鲜”“冬瓜粥清凉甘洌,清润宜人”,强调其清热解暑、滋润生活的功能。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专门列出“冬瓜条”,认为“冬瓜之用最多。拌燕窝、鱼肉、鳗、鳝、火腿皆可”。清代《食宪鸿秘》中记载了一道名菜“煨冬瓜”,后来演变成了一道鲜美的家常菜肴“冬瓜盅”,成为连接诗词雅趣与饮食文化的重要纽带。而李时珍对冬瓜的食用价值则进行了高度概括:“冬瓜,其肉可煮为茹,可蜜为果,其子仁亦可食,兼蔬果之用”。从“煨冬瓜”的美味佳肴到寻常百姓餐桌上的家常汤品,冬瓜在千年不衰的饮食文化里完成了药食同源的养生转化。如今的家庭“煮妇”们,在挑选菜品的时候,更加注重的是食材背后的养生效果,吃得好、吃得妙才算对得起花时间做饭的自己。苦瓜能清热、西瓜可解暑、冬瓜能祛湿等等这些科学购买食材的挑菜常识,早就内化于心,成为她们心中的选材“标尺”,冬瓜以其百搭的特性和温和的功效,成为家喻户晓的“全民养生食材”,在人们的饮食调理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
冬瓜是寻常人家厨房里的寻常蔬菜,但在中医眼里却是一味良药。中医认为,冬瓜味甘、性微寒,能清热去暑、利水消肿,也是减肥人群中被高度认可的“瘦身瓜”。俗话说:“冬瓜减肥,越吃越美。”冬瓜自古就是减肥食品。李时珍认为:“冬瓜,热者食之佳,冷者食之瘦人。煮食练五脏,为其下气故也。欲得体瘦轻健者,则可长食之;若要肥,则勿食也。”意思是冬瓜适合热性体质食用,寒性体质不宜多吃;煮食有助于调理五脏、促进代谢,适合想保持轻盈体态者长期食用,但不适合想增肥者。唐代孟诜撰《食疗本草》记载:“欲得体瘦轻健者,则可常食之;若要肥,则勿食也。”冬瓜本身是零脂肪,能有效控制体内的糖类转化为脂肪,防止体内脂肪堆积,还能把肥胖多余的脂肪消耗掉。
冬瓜浑身都是药材,比如冬瓜皮能利水消肿、冬瓜子能美容养颜,为此,李时珍还记录了很多附方。《本草备要》中记载:“冬瓜皮,行皮间水湿,治肿胀,止消渴。”这一典故,既道出了冬瓜皮“利水消肿”的核心效用,也让它成为民间应对湿肿之症的常用之品。冬瓜皮能“利水消肿”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民间故事。相传古代江南一带遇洪涝,许多百姓因久居湿地,出现肢体浮肿、小便短少之症,求医无果。一日,有位老药农路过,见百姓食冬瓜时皆弃其皮,便告知:“冬瓜皮性善利水,煎水饮之可消肿胀。”众人半信半疑,取皮煮水服用,数日后浮肿渐消,小便通畅。此后,冬瓜皮利水消肿的功效便在民间传开。冬瓜里面的白瓜子能美白肌肤,让人脸色红润,这是许多人不知道的事。
《本草纲目》记载:“白瓜子,气味甘,平,无毒。主治除烦满不乐。可作面脂;去皮肤风及黑皯,润肌肤。”为此,李时珍还专门记录了附方:“悦泽面容∶白瓜仁五两,桃花四两,白杨皮二两,为末。食后饮服方寸匕,日三服。欲白加瓜仁,欲红加桃花。三十日面白,五十日手足俱白。一方有橘皮,无杨皮。”现代研究也发现,白瓜子中富含的不饱和脂肪酸、维生素E等成分,能帮助滋养肌肤、抗氧化,与古籍中记载的“悦泽面容”功效相呼应,让这一古老的养颜配方具备了更多的参考价值,也让冬瓜这一常见食材在日常护肤中开辟了新的“赛道”。
“蘸雪吃冬瓜,谁知滋味好。”天上下着大雪,蘸着雪吃冬瓜,有人觉得淡而无味,有人说那是冷暖自知,无论是哪一种,都能体现古人超脱的精神境界,也能体现古人包容万物的温润品格。我们应当传承这份对寻常食材的珍视与智慧,在生活里感悟“蘸雪吃冬瓜”所蕴含的淡而不薄的生活哲学。在喧嚣的世界里,我们不妨放慢脚步,感受一种慢下来的生活,并在一粥一汤、一食一味中,守住内心的宁静与温润,让日子如冬瓜般清甜,如雪花般纯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