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多年以前,小镇上第一家花店开张时,我特意跑去看。在我的想象中卖花是一桩极浪漫有趣的事,在满室艳红粉嫩、盈盈暗香中做生意,几多惬意!
那家花店的铺面不大,布置简单却温馨时尚。雪白的墙壁上装饰着几个典雅的花篮,木质地板朴素大气,靠墙一排展柜上摆放着精致的花卉盆景,店中央是一个低矮的圆形大展台,上面放着一大捧一大捧的玫瑰、百合、康乃馨、洋桔梗……都养在清水里静候买主,满室花香氤氲。
我由衷感叹真是一方诗意之地啊,车水马龙的喧嚣被挡在了门外。
我在店内转悠,目光扫过一束束明丽灿烂的鲜花,它们吸足了水分,一朵朵精神得像刚刚睡醒似的。我的目光落到一个角落里,那里放着几大捧白色的小花,没有叶子,全是洁白的小花蕾,星星点点,开得很繁盛,数也数不清似的。那些玲珑纤巧的小花松松散散地聚在一起,好像一团似散未散的烟霞,又如一堆藏在山坳里的残雪,有一种婉约素雅、飘逸朦胧的美。我走近它深吸一口气,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问老板娘这是什么花?老板娘说:“满天星。”好美的名字呀,真的很像撒落在幽暗苍穹里的点点繁星。我问老板娘这花怎么卖?老板娘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这花不卖,它是填充花材,你要是买玫瑰或是百合的话,我给你搭上几枝作陪衬。”
原来在插花技艺中满天星只是用来作配角的,就像婚宴上的伴娘一样,它的存在只是为了让艳丽的主角更加醒目出彩。我并不介意满天星如此卑微的地位,恳请老板娘卖给我几枝。她随随便便抽了几枝递给我,没有收我的钱,也不再搭理我。我想在她心目中我就像寓言《买椟还珠》中的那个傻子吧?我不在意她怎么想,只顾捧起那一束满天星欢喜地往家走。天上的星星落到地上来变作这一捧小花,令我爱不释手。
从那以后,我认识了满天星。常常看到它被捧在别人的手上,不是陪衬着玫瑰花就是依伴着百合花,要不就是躲在康乃馨身后。作为陪衬物满天星真是再好不过了,它让娇艳的玫瑰花更加浪漫多情,让硕大的百合花越发大方端庄,让妩媚的康乃馨显得温煦满怀……满天星枝干纤细,它更像是一株开着白色小花的草。它小小的花朵玲珑素淡,洁净雅致,花枝蓬松,给人缥缈轻盈之感,最重要的是它朴实无华,绝不夺人风采。而玫瑰花、百合花、康乃馨等花卉有了满天星的陪衬,它们的花束不再显得单调空泛了,花朵的疏密远近、花色的浓淡深浅都有了依附与过渡。满天星的花语就是:甘愿做配角,它确实是一个优秀的配角。
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我一样会单单买一束满天星的人,我对满天星的喜爱没有因此而改变。
我曾让我的学生写过一篇作文《我的理想》。孩子们的理想五花八门,只有一个女生的理想让我意外又感动。她在作文中写道:“我的理想是当一个妈妈”,但凡理想大多高而远大,都是需要经过一番奋斗才能实现的,而当一个妈妈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她只需长大,就会水到渠成。和当科学家、歌星、将军等高远宏大的理想相比,这个理想渺小得不能叫作理想了,它就像满天星一样素净无华,毫不出彩,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理想呢?目标低一点,现实一点,失落和绝望就会少一点,生活会因此美满许多。当天空都缀满了月亮,夜空还会如此美丽吗?让月亮显得如此美好的正是无边的苍穹和无数的星星。我们的社会需要有人去做宏伟的事情,也需要有人去做细碎的琐事。做细碎琐事的人就如同满天星,聚光灯不会打到他们身上,他们却是不可或缺的底色。在繁花缤纷的世间,做一棵开着白色小花的满天星,未尝不好?
偶尔我还是会顶着花店老板娘诧异的目光去为自己买回一束满天星,一把蓬松轻盈的小花捧在手上,喜悦在心底一点点漫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