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翼
你生那里其实你的一半就死在那里,所以故乡也叫血地。
——贾平凹《带灯》
没离开过家的人,大概对“故乡”的深意体会不深刻。
我的故乡是大理。不是游客镜头里那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是菜市场从清晨吵到日落的那个地方。苍山脚下、弥苴河畔,胜利桥下河水潺潺。
农贸市场的声音是我每天都要穿过去的。剁肉的、吆喝的、鸡叫的混在一起,空气里卤香和腥臭搅成一团。我捂起耳朵,低着头快步走过。
我不喜欢那个地方,不喜欢那条街永远那么吵。也不喜欢家里那扇经常被突然推开的门。门一被推开,我房间里播放的音乐、画了一半的画、发了一半的呆……就都不作数了。
我想去远方,去一个没有人替我决定明天该做什么的地方。
初二那年,我说要考央美附中。
暑假跑去昆明集训,常常练习到凌晨,手指僵了,背也弯了。画画是那些日子里唯一觉得对的事情。握着画笔的时候,一切都安静了。
只是涂色彩时,我总觉得红绿的边界有些模糊。我没在意。
体检那天,医生说:“色弱。”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体检单被攥得皱皱巴巴。走出医院,昆明的夜很亮,霓虹流转。我一直以为自己挺厉害的,可站在这底下,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最后还是停在了一声“妈”那里。
当初决定走的时候,是在饭桌上说的。我说:“考不上我就不回来了。”我爸没抬头。我妈的筷子停了一下,说:“想清楚,你还有弟弟。”
我没接话,第二天就去了昆明。
“妈,体检……有点问题。”
“回来吧。”
电话挂了。月台上风很大。
列车动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我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
大理站到了。天还没亮透。
转乘中巴车。车很旧,踏板上都是泥。旁边有人抽烟,一个大姐拎着两筐菜挤过去,筐角撞了一下我的膝盖,没说对不起。
下车了。雨刚停,脚下的泥是红的,渗着雨水。
出站口有个阿孃在烤饵块,铁皮炉子冒着白烟。她喊了一声:“饵块——热乎的。”
声音拖得很长,和以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掏钱买了一个。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低头抹酱,对折,装袋,递过来。
咬了一口,烫的。舌头被烫了一下,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站在那里,嘴里含着那块烫得要命的饵块,忽然有点想哭。
昆明的霓虹是真的,色弱的诊断是真的。
这个烫,也是真的。疼得很具体,不需要任何诊断证明。
母亲从市场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袋热豆浆,另一只手牵着弟弟。她远远看见我,把豆浆换到牵弟弟的那只手里,冲我招手。
弟弟挣了一下,想跑,被她拽住了。
我嘴里还是烫的。
豆浆递过来,我接住。热的。弟弟仰头看我,不认识似的,回头看看母亲,然后低头抓着装豆浆的塑料袋。
那些声音还在,剁肉的,吆喝的,鸡叫的……
这一次,我没有捂耳朵。
(作者为大理新世纪中学初中部九年级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