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自睿
翻开沈石溪的《野马归野》,读到奈木扎“不自由,毋宁死”的结局时,我竟有些恍惚。书中那匹为自由悲壮赴死的混血马,忽然与我记忆深处的一匹马重叠在了一起——那是外婆家的马,一匹驮着我走完小学山路的老马。
我是彝族,老家在大理州南涧彝族自治县宝华镇。小时候那里还是“乡”,山高坡陡,从村子到学校,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外婆家有匹马,灰褐色的皮毛,眼神温顺。从小学一年级起,它就成了我的“校车”。每天清晨,外婆把我抱上马背,缰绳往马鞍上一绕,拍拍它的脖子:“走吧。”它就稳稳当当地驮着我,穿过晨雾,穿过梯田,穿过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同学们在泥泞里跋涉时,我骑在马上,像个小将军。他们羡慕的目光,是我童年最骄傲的勋章。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自由,只觉得马背上看到的天空,比谁的都高。
沈石溪在书里写了两种马。奈木扎是混血家马,骨子里流着野性的血,它忍受不了马笼头、忍受不了日复一日驮着游客兜圈子,终于在一次换笼头的瞬间挣脱,奔向茫茫草原。而白鹰是普氏野马的后裔,从小在人类的照料下长大,习惯了有吃有喝的日子,但是当野放时,白鹰却难以适应野外生存的能力,它最终选择回到人类身边,当一匹循规蹈矩的家马。
读着读着,我就想起了外婆家的那匹马。它属于哪一种呢?它温顺、听话,从不尥蹶子,每天按固定的路线送我上学、接我放学。可是每年火把节,当寨子里的年轻人把马牵到赛马场上时,它却变了个样——耳朵竖起,鼻孔喷着粗气,四蹄刨着泥土,那眼神,竟有些陌生。一旦缰绳松开,它就疯了似的往前冲,风把鬃毛吹成一面旗。那时候我趴在它背上,又怕又兴奋,感觉它不是我认识的那匹老马,而是从远古奔来的“野神”。
可赛马结束后,它又变回那匹温顺的马,低着头让我给它喂草。
奈木扎的故事让我明白了什么。它从内蒙古逃到新疆,加入白鹰的野马群,用智慧帮马群在狼群眼皮底下喝到水,一步步赢得了尊重。可最终,因为怕它混入普氏野马的血统,人类用麻醉枪带走了它。被关进马厩的奈木扎选择了自缢——“不自由,毋宁死”。
我忽然想,外婆家的那匹马,它的内心深处,是不是也住着一个奈木扎?它每天驮着我走在山路上时,会不会也向往那些无人踏足的山谷?它有没有在某个夜晚,望着月亮,想过逃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一直驮着我,直到小学毕业,直到我去了县城读书,直到它老死在外婆家的马厩里。它从来没有逃跑过。
可我又凭什么说它没有逃跑呢?也许每年火把节的那场狂奔,就是它的逃跑——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时间里,做一回自己。
沈石溪在书的后记里写道:“动物并非我们想象的那么低级,那么无能,它们也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灵性的生命。”这话我信。那匹马驮了我六年,它记得我的重量,记得学校的路,记得我什么时候该放学。它是我童年的一部分,而我,是不是也成了它驯顺的一部分?
奈木扎死了,死在追求自由的路上。白鹰活着,活在人类的圈栏里。外婆家的马也活着,活在我的记忆里。谁更幸运,我说不清。但我知道,每当我在县城的高楼间穿行,看见那些拴在停车场的马、那些驮着游客慢走的马,我就会想起南涧宝华的山路,想起马背上的晨雾,想起那匹驮着我走过童年的老马。
它没有归野,它归了我的记忆。可在我心里,它一直是自由的——至少在火把节赛马那天,在风把它的鬃毛吹成旗的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