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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3日

樱桃落尽春归去

□ 杨艳玲

风卷残红过短墙,绿荫深处夏初长。大理的雨水已让阶前的苔痕悄悄染上新绿,布谷鸟声才退去,蝉鸣又在枝叶间渐次响起,从樱花开到樱桃落,季节的更迭,揉进每一缕下关风里,悄无声息。

樱桃不是桃,《本草纲目》说∶“此乃樱,非桃也。虽非桃类,以其形肖桃,故曰樱桃,又何疑焉?如沐猴梨、胡桃之类,皆取其形相似耳。”意思是“樱桃”名称的由来,基于形态相似性,而非植物学分类上的归类。古时,樱桃又叫含桃、荆桃,它虽非桃类,但形似桃,故名。又因黄莺喜欢吸食这种果子,又叫莺桃。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它圆如璎珠,璎和樱同意,后人就叫樱桃了。

樱桃素有“百果第一枝”的美誉,《证类本草》里也说:“其木多阴,最先百果而熟,故古多贵之。”樱桃的种植,中国自古就有,最早可见于西周时期,因为非常难得,是皇家天子敬祭宗庙的高级供品。中国古代流传下来有鸿门宴、鹿鸣宴、烧尾宴、曲江宴等很多著名的宴会故事,其中,一些是历史事件,一些是文学故事。与樱桃有关的就有曲江宴。说的是唐时考中的进士,放榜后大宴于曲江亭,又名曲江会。始于李隆基时期。因举行宴会的地点一般都设在杏园曲江岸边的亭子中,所以也叫“杏园宴”,后来逐渐演变为诗会。按照古人“曲水流觞”的习俗,置酒杯于流水中,流至谁前则罚谁饮酒作诗,由众人对诗进行评比,称为“曲江流饮”。到了唐僖宗时期,也在曲江宴中设“樱桃宴”专门来庆祝新进士及第。每到唐代进士科考试(关试)放榜时间通常在农历三月(上巳节前后),此时正值中国樱桃成熟上市的季节,樱桃被视为“初春第一果”。据《唐摭言》记载,唐僖宗乾符四年,宰相刘邺曾为其及第的儿子刘覃大摆樱桃宴,购置数十石樱桃,配以糖和乳酪款待新科进士及公卿,场面极为奢华。唐僖宗在曲江宴中特别设立了樱桃宴这一专项活动,专门用于庆祝新进士及第。预示着樱桃成熟时新,符合古代“荐新”的礼仪传统。《本草纲目》也记载∶“樱桃树结子一枝数十颗,三月熟时须守护,否则鸟食无遗也。盐藏、蜜煎皆可,或同蜜捣作糕食,唐人以酪荐食之。”由此可见,吃樱桃配酥酪必定是美味的,果肉是酸甜的,酥酪有着浓浓的奶香,二者混合在一起,是唐代美食的顶流,是普通人家无法企及的一种人间美味。转头看到房前屋后那唾手可得的樱桃,真是一件美事,想想大理漫山遍野的樱桃树,作为现代人,真是比古人有福气。

民间俗语有“樱桃好吃树难栽”的说法。《本草纲目》记载:“樱桃,处处有之,而洛中者最胜。”有人不禁要问,樱花树到处都是,不难栽呀!其实这是一种误解,街头巷尾种满的樱花树不是樱桃树,樱花树结的果实因酸涩无法食用。樱桃属蔷薇科樱属植物,而樱花也是蔷薇科樱属植物,它们是同科同属不同种的植物。而且《本草纲目》记载:“仲春,天子以含桃荐宗庙即此。”意思是在春季的第二个月,天子会用樱桃作为祭品,供奉给宗庙。樱桃树是中国人最喜欢的一种树,很多资料都已显示,早在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樱花已在中国宫苑内栽培。唐朝时樱花已普遍出现在私家庭院。白居易的诗歌也证明了这一点“亦知官舍非吾宅,且掘山樱满院栽”以及“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说明诗人从山野掘回野生的山樱花植于庭院观赏。可以想象,古代的长安城,每到樱桃花开的时候,整个古城都在缭绕的粉烟中若隐若现,那应该是一种极其浪漫的场景了,古人也会像我们一样,相约四处看樱花,他们比我们更有诗意的是骑快马结队出游。如古诗“青盖覆金鞍,樱桃含红萼”就写了这一畅快喜悦的出游场景,诗人通过“青盖”“金鞍”“樱桃”“红萼”等意象,渲染了贵族阶层早春踏青时的奢华氛围与盎然春意。

《本草纲目》收录了一首王维写樱桃的诗:“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药中不甚用。”诗中考据了樱桃的名称与春祭的关系,也强调了樱桃主要价值在食用与时令象征,而非药用。目前流传下来写樱桃的诗词有很多,我最喜欢的就是南唐后主李煜的《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和宋朝进士蒋捷写的《一剪梅·舟过吴江》。“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金粉双飞。”这句词出自南唐后主李煜的《临江仙·樱桃落尽春归去》,意思是宗庙难献的樱桃已落尽,春天已经离去,只有那蝴蝶还翻飞着银灰色的翅膀双双飞舞,这首词是李煜在围城中所作,当时围城危急,无力挽回,诗人借景缅怀往事,直抒胸臆,感情十分沉痛。在政治上失败的李煜,却在词坛上留下了不朽的篇章,被称为“千古词帝”。南唐灭亡这一年,他只有39岁。次年春天,李煜被押送到宋都汴梁,从此过着囚徒的生活,在此期间,他写过很多传世诗词。李煜的一生留下太多的遗憾,但清代诗人赵翼这样评价李煜:“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不管生活在哪个朝代,人生总有波澜和遗憾,就像红彤彤的樱桃,春来时盈盈饱满占尽风情,春去时簌簌落尽归于尘土,接受了“遗憾”也是我们人生的一部分,无论好与坏、悲与喜,换一个角度去理解,或许“遗憾”也是另一种峰回路转的开始。

诗人蒋捷出生于江苏常州,1274年中进士。这一年,蒋捷大约19岁,正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在家等待任命的他还没来得及做官,元军就攻破临安,南宋灭亡了。后来,蒋捷两次被推举做元朝的官,他都拒绝了,只是偶尔在私塾当先生,半生漂泊,直至终老。他写的词:“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是流传千古的一句,一个“抛”字写出了南宋已经将他抛弃,他的家又在哪里?词中“红”和“绿”,将春光渐渐消逝于初夏的来临中这个过程充分表现了出来。从词中看出,蒋捷的春愁是时光易逝,岁月无情,春去夏来之间,我也老去了。再看现实中的我们,虽没有国仇家恨的交集,但生存的压力,以及对理想信念的追求,迫使很多人背井离乡,随着“绿肥红瘦”的季节更替,家乡反过来又成为难以抵达的远方。其实,珍惜好时光,过好当下的日子也是一种能力,樱桃落败,明年还会再长,错过当下的好时光就无法再回头了。

樱桃色泽鲜红似玛瑙般好看,自古就用来形容美人“樱桃小口”的美艳。白居易的诗:“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更是家喻户晓,这句诗本是白居易描写家姬樊素和小蛮的,后来樱桃小口、小蛮腰几乎就成了中国古典美女的象征。而樱桃确实也有补气血和美颜的效果,《本草纲目》记载:“樱桃主治调中,益脾气,令人好颜色,美志。”意思是樱桃等药物通过调理脾胃、补益气血,达到改善身体机能、提升精神状态和外在容颜的综合功效。但是,《本草纲目》说:“樱桃属火而有土,性大热而发湿。旧有热病及喘嗽者,得之立病,且有死者也。”李时珍还在《本草纲目》中引述张子和《儒门事亲》中的案例:一个叫舞水的地方地名,有一户富贵人家,有两个儿子,特别爱吃紫樱桃,每天各吃一到二升,相当于现在的两到四斤。半个月后,长子患上“肺痿”,表现为咳吐浊唾涎沫等,幼子患上“肺痈”,表现为咳吐腥臭脓痰等,两人吃的太多,加上身体其他旧疾原因去世。李时珍随后感叹:百果生长本是为了滋养人,并非要害人。富贵人家放纵孩子的嗜欲,最终自取灭亡,这究竟是天意?还是命运的安排?李时珍告诫人们饮食需节制,不可贪图一时之快而忽视健康。这体现了传统医学“适度”“平衡”的理念。

樱桃落尽春归去,满院残红惹客愁。进入五月,绵绵的雨季让樱桃纷纷坠落,零落成泥,仿佛连春天的明媚也在下关风中消散了。春去秋来,懂得节制与惜春的人,往往能在风花雪月的流转中,寻得人间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