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静
小时候,除了漫山遍野的野花,我见过最多的就是桃、梨、李、杏、苹果等果木的花。它们在春天是花,到秋天成果,备受农家喜爱,是乡间寻常之物。
苹果花是我见过最多的花,可以说我是在苹果树下长大的。小时候,我家菜园里栽了七棵苹果树,我家大门外又是林场占地数百亩的苹果园,我的家被苹果树团团围住。苹果树开花时节,我的家仿佛被罩在松软的雪堆里,场面很是浩荡壮观。
记不清那一年我几岁,只依稀记得林场旁边那一大片松树林被砍倒了。那些松树长在那里好多年了,林子里堆积起一层厚厚的松针,像是给大地裹上了一件棉袄。树下还有碧青的野草、美丽的野花和漂亮的小蘑菇生长着,我们时常在树林里玩耍,那一大片松树林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
我看到一棵接一棵的松树在轰鸣的油锯声里倒下。随后履带拖拉机开来了,它拖着雪亮的铁铧犁,像一头猛兽轰隆隆地来回奔窜吼叫着。埋在地下的奇形怪状的树根被铁铧犁翻了出来,带着新鲜泥土的气息,举着折断根须的创口无助地晾晒在太阳底下。我和林场的小孩子们整日坐在草地上看履带拖拉机挖地。回家的时候我会顺手拖一个树根回去,晒干的树根在冬天被母亲放进火塘里,咝咝吐出红红的火苗儿,最后化为一堆灰烬。年幼的我感受不到那些树根的痛苦,对那一大片松树林的消失也不觉得痛惜,心里竟是有些兴奋和喜悦,因为听说那里将要建一个苹果园。那么大的一块地,可以种下多少棵苹果树啊?
不久,人们果然在新翻出来的土地上种下了许多苹果树苗。林场的每家每户也都分到了几株苹果树苗。我们家种着白菜和青菜,爬满南瓜藤的菜园里也种上了七棵苹果树苗。手指粗细的苹果树苗没有叶子也不见芽儿,像一根根黑色的棍子插在地里。
春天到了,那一根根黑色的棍子吐出了几片新叶;又一个春天到了,它们长出了枝丫,长成了一株伞状的树。再一个春天来临时,苹果树开花了。它的花骨朵儿是红色的,像一张张擦了胭脂的小嘴嘟噜着撒娇。五个小小的花瓣渐次打开,眼前却是一朵白色的花,原先胭脂似的红色褪掉了,花瓣上只剩丝丝缕缕、若隐若现的粉红。
一个春天的早晨我推开窗户,就看到菜园里那七棵开满花的苹果树,粉白素净的花朵挂满枝梢。我走出家门,又看到林场的苹果园,数千棵苹果树也开满了花。眼前像是起了一场大雾,又像是下着漫天的飞雪……四处弥漫着苹果花略带甜腻的清香,给人暖融融的感觉。风起时,凋谢的苹果花瓣离枝飞旋,星星点点,四处飘落。那时节,整个林场飞花不断,起起落落,我们像生活在唯美的动漫中。坐在院落里歇息,头上、肩上会悄无声息地沾上苹果花瓣;走在路上,也会有苹果花瓣迎面飘来,温柔地触碰你的脸颊,又轻盈地往地上扑去……不忍再往前迈步,生怕踩疼了那一地娇柔的花瓣。
那个苹果园让林场的春天有了轰轰烈烈的阵势。
后来,我没有见过比那个苹果园更大的苹果园了,也没有见过那么多苹果树一起开花、一起凋零的情景。但我心里永远留存着这样一幅画面:蓝蓝的天空下,青青的山林间,一个开满苹果花的苹果园,花瓣如雪……
那时候苹果的品种不多,林场的苹果园里只种了金帅和国光。金帅是椭圆形的,到了秋天颜色澄黄,味道香甜;国光是圆形的,成熟时颜色青黄,也有红如胭脂的,味道酸甜。
那是一段能吃饱饭就不错了的清苦岁月,零食自然十分稀少。果园里的苹果树每年秋天都挂满了苹果,让我们有吃不完的苹果,也算是一种幸福吧。
成年以后,在水果摊上看到苹果,我会十分想念春天的苹果花。
雪白的苹果花,漫天飞舞着,久久不肯落下,在遥远的故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