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春芳
我时常感慨自己文笔浅薄,难以描摹人间烟火里细碎的温柔与美好。也正因如此,杨绛先生的《我们仨》,总能轻易安抚我内心的柔软。恰逢世界读书日,满城书香萦绕,我再次翻开这本书,静静品读文字背后,藏于岁月里的眷恋与深情。
这本书,是杨绛先生晚年的心声独白。彼时,女儿钱瑗、丈夫钱钟书已先后离世,只剩她一人独自奔赴余生。1997年,58岁的钱瑗病逝;1998年,88岁的钱钟书安然离去。孑然一身的杨绛先生,在92岁高龄之时,仅用四个月便落笔成书,写下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独家记忆。全书没有跌宕起伏的情节,没有撕心裂肺的悲恸,只用朴素平淡的笔墨,写尽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却藏着相知相守的脉脉温情,道尽生死离别和绵长又克制的思念。
《我们仨》分为三个篇章。《我们俩老了》《我们仨走散了》以梦境为引,将丧亲之痛藏于悠远朦胧的幻境之中。万里长梦、漫漫古驿道、悠悠一叶扁舟,皆是生命归途的温柔隐喻。她在梦里辗转追寻,不舍挥手作别,将离别之际的牵挂与眷恋,藏于字里行间。书中写道:“我曾做过一个小梦,怪他一声不响地忽然走了。他现在故意慢慢儿走,让我一程一程送,尽量多聚聚,把一个小梦拉成一个万里长梦。” 不加雕琢的文字,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却道尽所有人面对离别,既想多陪伴一程、又怕漫长的告别的无奈与不舍。
第三篇章《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从虚幻梦境回归现实人间。这也是我最喜欢看的部分,以回忆为笔,娓娓道来一家三口六十余载的温暖相伴。1935 年,杨绛与钱钟书远赴牛津求学,异国的小小屋檐下,钱钟书笨拙却用心为她亲手准备五分钟早餐;女儿钱瑗降生,聪慧乖巧、品性坚韧,成为这个小家最明媚的光;乱世岁月里,世事动荡、生活拮据,一家人辗转奔波,却始终坚守初心。钱钟书潜心伏案创作《围城》,杨绛执笔书写人间百态,女儿静坐一旁读书识字。纵历经风雨磨难,三餐清简,他们依旧心怀温柔,彼此扶持,把清贫的日子过得安稳又温暖。
世间最好的家庭,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风雨同舟的相守。
最动人的,莫过于杨绛先生骨子里的包容与通透。钱钟书不擅打理生活,常闹出各种小差错,比如打翻墨水、弄坏物件、打理不好家务等。有一次,杨绛生产住院时,家中被他弄得乱象丛生,到医院告诉她,她未抱怨指责,而是温柔宽慰道:“不要紧,我会洗。”“不要紧,我会修。” 杨绛爱整洁,却从不强求父女二人迁就自己的习惯,默默包容家人的小随性;她历经世事沉浮,却始终从容豁达,纵使命运无常、离别仓促,也不曾沉溺悲伤,而是以文字寄思念,以温柔渡余生。
她用一生诠释着家是讲爱的港湾,不是论对错的战场。接纳彼此的不完美,体谅彼此的不易,温情才能在烟火岁月中缓缓沉淀,生生不息。
杨绛先生曾说:“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他们一家三口的一生,亦是如此。历经战乱颠沛、生活窘迫、病痛缠身,终究逃不过生死相隔。可正是这些起落浮沉,让相守愈发珍贵,让亲情愈发厚重。钱钟书离世前,一句软糯的无锡方言“绛,好好里”,是余生牵挂,是万般不舍;女儿离去后,梦里那双纤细的小手,成为母亲心底永远的念想。曾经,他们是彼此的依靠、彼此的星光;纵使岁月尽头两两离散,深入骨髓的爱意,依旧温暖往后漫长的孤途。
重读《我们仨》,品读的不仅是一个书香世家的悲欢日常,更是对亲情、团圆与生命的深层感悟。当下时代步履匆匆,人心浮躁,我们总忙于奔波劳碌,却常常忽略了身边最珍贵的人,甚至把最坏的情绪给了家人。
杨绛先生以一生沉淀告知我们:世事无常,生命易碎。荣华富贵皆是浮云,唯有家人相伴、平安安稳,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时光匆匆,岁月不返。既然我们留不住时光,那就好好留住彼此,三餐四季,岁岁年年,相守相依,便是人间最好的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