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立
《忽必烈:南征大理国》是茅盾文学奖得主熊召政的第三部历史长篇小说。翻开这本书,最让人心动的,是开篇那个意味深长的标题:“第一个看到十个太阳的人”。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九曲河道中又映照出九个太阳。作者的笔触就这样在虚实之间游走,为读者拉开了一幅横跨草原与中原的恢宏画卷。
在传统认知里,元世祖忽必烈是一位攻城略地的征服者,“威猛彪悍”是他的单一标签。熊召政在研读史料后,发现他还有儒雅、悲悯的一面,决定为他“鸣不平”,于是有了这部《忽必烈:南征大理国》。熊召政直言:“忽必烈统治时期的元朝有那么多辉煌的历史事件,为什么今天却不为人所知呢?这是历史对他的不公平。”
熊召政在为忽必烈撕掉标签的同时,还赋予了他一个外号:“秀才”。书里有个桥段是,忽必烈不忍射杀一只野兔,作者以此暗示,忽必烈内心里潜藏着儒家的入世情怀与悲悯之心。这种妙笔,在书中还有很多。例如,忽必烈在蒙古草原上建造的第一座王城,名为“开平王城”,这个名字来源于北宋名儒张载的千古名句——“为万世开太平”。一个马背上的统治者,能拥有这样的政治抱负,这在蒙元的历史卷轴中,无疑是一抹亮色。
在熊召政笔下,忽必烈治下的元朝,完全颠覆了读者对游牧民族的历史记忆。一个由骑兵建立的庞大帝国,竟然拥有当时世界上最庞大的海上舰队。有个细节是,西方旅行家马可·波罗就是乘坐元朝的官船来到中国的。另外,忽必烈还在马六甲海峡建立了中国海军的第一个海外补给基地。这些着墨基于对“一带一路”历史脉络的思考,展示了一个盛世中国的形象。
回到那场“南征大理”的中心事件。这场始于1252年的远征,是蒙古帝国以十万兵力对云南大理进行的战略大迂回,意图让南宋陷入腹背受敌之境。熊召政以此切入,将一场极具征服性质的军事行动,巧妙地升华为一次奠定中华版图西南根基,推动各民族文化交流、融合的伟大历程。他将东北亚高原、西南边陲,甚至南海万里波涛都纳入叙事版图,令人读来顿生“驰万里疆土,合四海之风”的浩瀚感。
熊召政不仅写战场的惨烈,更写人性的幽微。在蒙军踏过川滇烟瘴之地的征途中,他细致地刻画了忽必烈如何吸收汉文化精粹,如何将姚枢、刘秉忠等汉族英才收入麾下,如何推行儒生治策,使得这部小说在“武功”之外,散发出难得的“文治”气息。
熊召政曾说:“我的时间都在跋涉的过程中。”作为一名诗人出身的历史小说家,他没有满足于翻阅故纸堆,而是坚持“用脚丈量历史”的创作姿态。为了还原那个震撼人心的“十个太阳”文学意象,他曾亲赴新疆天都河畔采风,在九个曲折的河道中目睹太阳倒映水面的壮丽景观;为了寻找铭刻着蒙古帝国荣光的燕然碑,他与友人曾在大漠戈壁中一日内历经大雨、烈日与沙尘暴的轮番洗礼。这些事必躬亲的田野调查,使得这部小说在铺陈人物、情节之际,不仅增强了可信度,更充满了人情味。
或许,《忽必烈:南征大理国》的最大价值就在于,它引导我们从暴力美学的喧哗中沉静下来,去正视这位“秀才”帝王悲悯的双眼,并捕捉和传承前人“为万世开太平”的精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