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俗称车前草，是《本草纲目》里记载的上品药材。在《诗经》里，它有一个更美的名字——芣苢。车前有一个令人敬佩的本事，那就是越被踩踏越要贴着地面活，不屈不挠，跨越三千多年。在路边、沟旁、瓦砾堆里，时候到了它便抽穗，时节到了它便结籽，待种子成熟，便松开手，任风带往未知处，无论被车轮碾过，还是被脚步踏过，它总能重新挺起身来，焕发生机。有时候，最珍贵的东西，往往生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就像这随处可见的车前草，藏着中国人从平凡里开出花来的生活智慧。
车前，长在车前，“挡”在道中，容易被牛马踩踏，但是，就算遭车轮碾、牛马踩，它仍能顽强地活着，可见车前草的坚韧与勃勃生机。车前初生叶嫩绿，越成熟叶色泽越深绿，每一枚叶片都极有韧性，仿佛是大地为它织就的坚韧铠甲， 因此有些地方被称为牛舌草、猪耳朵、饭匙草、车轱辘菜等。车前草的叶片厚实，呈宽卵形至宽椭圆形，《本草纲目》记载：“幽州人谓之牛舌草，蛤蟆喜藏伏于下，故江东称为蛤蟆衣。”所以，车前也叫蛤蟆草。我们永平老家称它为“癞蛤蟆叶”，由此可见古代车前名称较多，而且多以其生长环境命名。“有种车前剪苗食法，则昔人常以为蔬矣。今野人犹采食之。”这是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引用了《山居录》的表述，说明车前草嫩苗自古可作蔬菜，且至今仍有民间采食的习惯。车前草不仅药用价值高，营养价值也十分丰富。它的食用方式多样，可凉拌、可炒制、可煮粥、可煮汤。从古至今，从平凡的草木间发掘生活的滋味与生机是一件乐事。比如，永平人对待车前草的态度就像对待身边的柴米油盐般亲近，车前的嫩叶作为小菜，待客时，常伴随火腿一起爆炒出场，家常菜时用豆豉、火腿爆炒后加入糯米面调制成糊状上桌，一勺菜一勺饭，全家人聚在一起大快朵颐，百姓家中，除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还有就是大勺吃车前叶。若是想利水祛湿，可以随手采一把车前草洗净，加半锅水开始煮，煮到沸腾时加入红枣和冰糖再次煮开，转小火继续煮20分钟；加入枸杞，煮10分钟左右即可，晚上一家人闲坐时一人一碗，一边吹牛一边喝，微苦的车前汁水，在欢声笑语中也慢慢从苦变为回甘。
有意思的是，车前名称的由来有很多故事，其中有两个比较有意思。一个说的是马武将军与车前草的故事。西汉时期，名将马武率军戍边，被敌军围困在荒无人烟之地，时值盛夏，粮草将尽，将士和战马均出现腹胀、尿血、小便淋漓等症状，军医束手无策。一天，马夫发现几匹战马不再尿血，经观察发现，这些马啃食了马车前的野草。马夫尝试食用后，症状明显缓解，将军询问草的来源，马夫指车前方向说“车前就有”，于是全军食用此草，数日后人马皆痊愈。马武将军遂将此草命名为“车前草”。还有一个是大禹治水与车前草的传说。相传大禹在南方治水时，因久旱无雨，工人们头晕发热、小便短赤，病倒者众多。一位马夫发现马群中食欲好、尿清的马匹常吃马车前的草，便用此草熬水给工人喝，不到两天，工人症状消失。大禹因草生于马车前，将其命名为“车前草”。这两则故事虽细节略有差异，但核心均说明车前草因生长在马车前而得名。李时珍经过大量考证，也证实了这一点，于是在记录名称时，在《本草纲目》中引用了陆玑《诗疏》：“此草好生道边及牛马迹中，故有车前、当道、马舄、牛遗之名。”故事也间接地说明，车前草有顽强的生命力和繁殖力。车前草通过种子繁殖，一株可产上万粒种子，且耐阴、耐践踏，春秋两季均可发芽。
在大理，车前随处可见。即使是水泥路的缝隙里，偶尔也会冒出一两株，有些家庭甚至在房前屋后都种上车前。母亲赋闲在家时，把空闲的花盆和院子里的边边角角都种上车前，做菜时煮汤喝，做药时煨水喝。每次我回家，带走的大兜小兜肉类和蔬菜中，必定有肥硕的车前草，在母亲的心里，她觉得好的东西，一定要让你尝尝，不管你喜不喜欢。相比古代人，我们需要车前草时随手可得，不像唐代诗人张籍那样，患了眼疾，还需友人韦处厚从三千里外的开州寄来车前子。出于感激，张籍于是写了一首诗《答开州韦使君寄车前子》作为答谢，表达对友人关怀的感激与自谦之情：“开州午日车前子，作药人皆道有神。惭愧使君怜病眼，三千余里寄闲人。”诗人自谦地表示，自己因眼病困扰，承蒙友人怜惜，特意从三千多里外的开州寄来药物。三千里寄一味药，寄的不只是药，更是情。而诗中“怜病眼”三字，恰好印证了《本草纲目》所载：“车前子，明目疗赤痛。”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录了此首诗，肯定了车前子，尤其是五月采摘的开州车前子，在治疗眼疾等方面的药用价值，也强调了其在实际用药中需合理配伍，避免单独长期使用带来的副作用。白居易晚年隐居洛阳，过着隐居的生活。他春采车前，秋收茯苓，在一草一木中，寻找退隐山林的乐趣，也收获了延年益寿的效果，为此，他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春剪新芣苢，秋收旧茯苓。岂唯乐肥遁，兼亦爱延龄。”与白居易的怡然自得不同，乐天派的苏轼被贬黄州后，生活困顿，但他也找到了许多乐子，比如：“地随苜蓿尽，天与青芣苢。解鞍得小憩，煮茗浇枯肺。”在风轻云淡的日子里，煮一壶车前草茶，洗涤的不仅是身体的“枯肺”，更是仕途失意后的满腹尘霾。从古至今，这株不起眼的车前，始终带着最本真的烟火气，在诗词歌赋里生长着，与《本草纲目》记载的车前草“久服轻身耐老”遥相呼应，把来自山野的生机和中国文人的“随遇而安”，静静铺展在传统诗词与烟火人间之中供后人鉴赏。
车前子也是我们身体的“水利工程师”和“清道夫”。李时珍认为，“车前子，利水道小便。”他在《本草纲目》中还记录了这样一个故事。“欧阳公常得暴下病，国医不能治。夫人买市人药一帖，进之而愈。力叩其方，则车前子一味为末，米饮服二钱匕……”意思是，欧阳修患急性腹泻，当时京城名医无法治愈。他的夫人从市井中购买了一帖药，让欧阳修服用后，腹泻痊愈。欧阳修追问药方，得知仅用一味车前子研磨成粉末，用米汤送服约2至3克。车前子能促进泌尿系统通畅，使体内水湿通过小便排出，而不扰动人体正气。水道通畅后，肠道内的水湿减少，腹泻自然停止。这段文字通过欧阳修的亲身经历，说明了车前子治疗腹泻的药理。
读过《诗经》的人会发现，里面有一首优美、非常有韵律感的诗歌，那就是《诗经·国风·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采采芣苢，薄言袺之。采采芣苢，薄言襭之。”“芣苢”指的就是车前。诗歌中用了 “采、有、掇、捋、袺、襭”六个动词，生动形象地描写了古代劳动人民采摘车前时的动作。诗歌把人们一边采摘车前，一边唱歌的场景，以及采摘车前的激情、喜悦、感激之情毫不遮掩地表达出来。先民为什么会成群结队去采摘车前？古人认为车前可以帮助孕育孩子，在农耕文明中，人丁兴旺是关乎族群生存发展的大事，采摘车前，本身也承载着先民对繁衍子嗣、家族兴旺的质朴期盼。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车前，养肺强阴益精，令人有子。”从另一个侧面也看出，大家集体去采摘是与古人日常生计息息相关的，正因为如此，才会诞生这样满是烟火气的动人诗篇。
车前用延绵不绝的生命力和繁殖力，在乡野田埂间守候着每一季春风吹生、夏雨滋长，也牵动着一代又一代人对平淡烟火的向往。这份向往里，带着千年前的人间欢歌，藏着人们贴近土地的生活底色，更赋予人们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