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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17日

无量山深处的端午记忆

□ 李文开

我生在云南无量山北部的一座小山村。村子很小,拢共也就二十来户人家,坐落在高寒深山里。

那个年月,吃肉是件很奢侈的事。山里人家收入微薄,平日里粗茶淡饭将就度日,一年到头也难得尝几回荤腥。只有逢年过节,家里才舍得割一点肉,好好改善一次伙食。在所有节日里,我最记挂、最难忘的,就是端午节。

乡下的端午没有热闹场面,只有山里人代代守着的简单规矩。对小时候的我来说,端午最期盼的,就是能吃上一顿肉,再煮上一锅鸡蛋、一盘鲜嫩的蚕豆芽。这几样普通的吃食,在物资匮乏的山里,已是最好的滋味。

除了吃的,端午还有不少老习俗。天刚亮,奶奶就会找出五色丝线,细细拴在我的手腕、脚腕上。村里老人都说,端午拴五色线,能挡风雨、保平安。随后她会拿出亲手缝的“莺歌”,小小的、做工朴素,装着晒干的香草草药,挂在衣襟上,淡淡清香随身飘。到了午后,家里还要熬一锅中草药汤,味苦,却是山里人夏日祛病祛湿、祈求安康的老法子。

在外人看来,这些端午的琐事简简单单,可在我们这种深山穷村里,每一样都来之不易。想要凑齐端午的吃食和物件,都要提前费心筹备。而撑起我们家所有端午欢喜的人,就是我的奶奶。

老话讲,靠山吃山。无量山看着荒凉,实则物产厚实,山林里藏着不少宝贝,尤其野生菌最多。每到端午前夕,奶奶便趁着天晴,背着竹篓上山。钻进茂密的林子,一点点寻觅采摘木耳、香蕈、树花菜。山路难走,林间湿滑,她一趟趟进山,采回满满的山货。回家后仔细清理干净,再慢慢晒干、烘干,细心收存起来,等着上街售卖。

卖山货,是最熬人的差事。那时候村里不通便利的车路,想去镇上的公郎街赶集,只能靠双脚走路。来回都是崎岖的山路,奶奶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家,两头不见太阳。而且不是天天有街,没到街天,就算手里有货也卖不出去。

一趟趟翻山赶路,一次次蹲守集市,忙活许久,换来的也只是寥寥几块零钱。钱虽少,奶奶却格外知足,只要山货能换成钱,心里就踏实。

奶奶辛辛苦苦上山采摘、日晒夜晾、翻山赶集挣来的这点钱,她一分都舍不得乱花,全部攒下来,专门用来给家里过端午。

就靠着这笔来之不易的辛苦钱,我们在端午时才能吃上心心念念的肉和鸡蛋,才能拴上新的五色线、戴上奶奶缝的莺歌、熬上草药汤。每次看着满满一桌过节的吃食,拿着新鲜的小物件,我心里满是欢喜,一整天都乐呵呵的。奶奶站在一旁看着我开心,脸上的疲惫都会散去,眼里全是温柔和满足。孩子的笑脸,就是她所有辛苦的意义。

岁月走远,离开山村多年,我吃过很多好吃的,见过很多热闹的端午,可再也找不回儿时的那种味道。

我始终记得无量山的深山、清冷的山风、清贫的日子,更记得奶奶为了一个简单的端午,默默付出的辛劳。那些朴素的仪式、淡淡的草木香、难得的肉香,还有奶奶笨拙又深沉的疼爱,深深留在我的心底。

那是属于无量山穷山村最朴实的端午,也是我这辈子最温暖、最珍贵的童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