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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24日

乡愁九韵·面果儿饭

□ 鹤阳布衣

乡愁,是在我离家数十年后对远离的故乡生发出的碎片式回忆和无尽的思念,它包括童年的懵懂、青春的荒草、屋顶的炊烟、雨中的蛛网……这些回忆和思念往往是碎片化的,时日久远,偶尔也呈现时空的错位,但它作为乡愁却贯穿了青葱少年时的生动岁月,成为人生旅程中挥之不去的深色印记。

——题记

每次看到窝窝头,我就失去了吃饭的兴致。直到现在,我依然不肯吃窝窝头。

对于生活在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来说,由于处于计划经济时代,所有的东西都要由国家统一供应,要购买基本的生活必需品,都要凭票,否则供销社是不会卖给你的,在这种极端困难的生活条件下,面果儿饭在当时是人人都熟悉的一种饭。

故乡地薄水少,人均耕田不多,家家户户都是靠仅有的几亩土地过日子,包产到户以后,每年大春收割了,除了上缴公粮以外,每家每户的存粮都十分紧张,多数人家到年底还要买一点米才能勉强挨到来年。那时候最怕的是家里来客,因为家里一旦来客人,就意味着饭不够吃,然而小孩子最喜欢的却是来客人,因为只有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才能吃到一两片肉和一碗白米饭,吃白米饭是小时候最大的梦想。

包产到户以前,我们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农忙时节帮着大人去捡谷子,因为大家不但可以在田野里飞跑,而且还可以通过做农活帮家里挣工分,家里工分的多少,是直接关系到年底家里能够分到多少粮食的。我们年纪小一点的,就帮助大人收割谷子,或者到田间地头捡拾大人收割途中散落在田里和路上的谷穗,捡到多少斤谷穗就可以记一分工分。我们最喜欢的就是捡谷穗,因为这个活计不但轻松,还可以肆意在田里玩耍,而大人也不会责怪。为了给家里多挣一点工分,胆子大一点的孩子便悄悄尾随在挑谷子的男人或背谷子的女人后面,顺手从他们挑着或背着的谷子里面抽出一把来,瞬间就有了一大把谷子,像这样胆大的孩子,一天可以交上几次谷子,挣到的工分自然也就多。但母亲总对我说做人要凭公道良心,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千万不要拿,我们的工分虽然少,但这是吃良心饭。

在假期,只要参加生产队拾稻谷,就可以到生产队吃集体的饭,但如果谁没有去拾稻谷,是不能去生产队吃集体饭的,只有在生产队吃集体饭的时候,才能顿顿吃到白米饭,还有大蒜或猪肝鲊炒的洋芋片。那时候的炒洋芋片虽然是最简单的做法,但却是我至今吃过最好吃的。

后来,日子似乎过颠倒了,包产到户后,家家户户都可以在上缴了公粮之后有了属于自己的粮食,但反而吃不到白米饭了。因为田少地薄,我家每年的收成都不够糊口,为了将粮食吃到来年,避免青黄不接,家家户户都在米饭里掺进面果儿,小麦面可吃不起,掺的面果儿都是用包谷碾的粗面,吃起来硌嘴不说,还难以下咽,每顿饭我们兄弟三个都吃得愁眉苦脸。从那时起,在我幼小的心灵里,就对包谷面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为了让掺了包谷面果儿的饭不是太难以下咽,我每顿饭都把菜汤舀到饭里泡着吃,那时候吃的汤,几乎顿顿都是“玻璃汤”,“玻璃汤”就是炒菜后的涮锅水,炒过菜后,锅里还沾着一点油,洗了可惜,于是舀一瓢水进去烧沸,放盐端上桌,看着泛着泡沫的涮锅水,大家诙谐地给其命名曰“玻璃汤”,听起来很高大上的样子,这或许就是群众日常生活里的幽默吧!

父亲见我每次都吃汤泡饭,对我说:“这样吃对胃不好,胃会疼的。”我笑着说:“没事,我习惯了。”接着说道:“没有汤咽不下去。”仿佛是后面一句话刺激了父亲,父亲黯然低下了头,不说话了,仿佛全家人吃面果儿饭是他造成的,一副很对不起我们的样子,其实我根本就是无心的,压根没有他想的那个意思。

那时候,叔叔在部队当兵,有一年,祖母十分想念自己远在部队的小儿子,于是决定去部队亲自看一看。到部队的第一天上午,叔叔给祖母打来一份饭和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祖母一看,心里寻思:部队上的伙食真好!那时候在我老家,可没有哪家能吃得起鸡蛋,因为养鸡是被禁止的,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那个年代,养鸡、养猪甚至是栽几棵果树都要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的。那时,鸡蛋可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西红柿也不多见。祖母幸福地吃了一顿饱饭。到了晚上,叔叔又打来了一份饭和一份西红柿炒鸡蛋,祖母又幸福地吃了一顿,高兴地休息去了,对儿子在部队的生活水平那是相当的满意。令祖母没想到的是,那一次,她在部队待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这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她也在部队每天毫无变化地吃了六七十顿西红柿炒鸡蛋。回到家的祖母感叹地说了一句:“原想着西红柿炒鸡蛋多么好吃,其实吃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后来,随着包产到户和改革开放等一系列的国家宏观政策的变化,人民群众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好,但直到祖母去世,我再没有见她吃过一次西红柿炒鸡蛋,这道菜成了祖母这辈子在心里永远迈不过的坎,成了她对困难生活最深刻的记忆,就如我对少年时吃的面果儿饭的记忆一样。

如今,虽然生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吃什么有什么。但儿时吃的包谷面果儿饭,也成了我对少年生活最大的回忆。每次当我到饭店吃饭,看见别人点了用玉米做的窝窝头,我就会想起儿时的面果儿饭,那时对包谷面结下的“仇”就会跃然心底,心里总是涌起一种别样的感觉,让我难以下咽。

至今,我依然不吃包谷面做的窝窝头,因为它是我对故乡最刻骨铭心的乡愁烙印,里面写满了幼时故乡农村的贫穷和无奈,也揉进了一个少年成长经历中最难忘的故乡苦情。

少年的脚印渐行渐远,背对着故乡走向远方迎接生活的希望。只要有大地,希望总是会生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