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走进山石屏村部分麻风康复者的世界,他们艰难地活到今天,都是“真心英雄”!
康复者之一:杨晓元
杨晓元现在是山石屏村的党支部书记、村民小组长,用土话说,就是山石屏村管事的。李桂科不在的时候,村里的大事小情,就是杨晓元牵头。
初去山石屏时,在党员活动室见到了杨晓元的照片,却来不及与他攀谈。2022年9月12日,李桂科医生带着我,到洱源县茈碧湖镇中炼村找他。他在村里买了个小院子,真正融入了社会。在去他家的途中,暴雨如注,将道路冲刷得干干净净。他家的庭院刚刚经过雨水的洗涤,沐浴着明晃晃的阳光,使得枝繁叶茂的盆栽植物油绿发亮,更显生机盎然。
对于我们的造访,杨晓元有些勉为其难。他的两个孙子正在发烧,才去医院输液回来。他孙子大的已有十三岁,小的才三岁多。儿子儿媳外出务工,只能把娃娃丢给爷爷奶奶照应。
话题就从这个小院开始。相对于别的麻风康复者,杨晓元算是能人,他从洱源西山娶了个健康的媳妇,身段颀长,看得出年轻时候还很漂亮。2003年,杨晓元花了五万多块钱买了中炼这院房子。他在山石屏疗养院积攒了点钱,又与亲戚借了些,便重新回到村庄生活,这对他健康的妻子和正在成长的儿孙有利。
杨晓元查出麻风病时,还是洱源一中的学生,对他来说那是人生的至暗时刻。倘若再迟几年,到了1984年后,有了联合化疗方案,麻风病人就能边治疗边上学,或者边治疗边上班,防疫部门还可以为患者保密。那样,他的人生就是另外的模样。然而,人生没有假设,没有人能从头再来。
杨晓元生于1959年2月,那是个饥荒的年份,他的童年同样忍饥挨饿,即便在艰难的条件下,他仍然读到高中,倘若没有麻风病,他高中毕业后或许能“吃上国家粮”,但命运常常不可捉摸。
1979年,洱源县进行麻风病普查,发现杨晓元得了麻风病,这无异于五雷轰顶。当时丁泽华与杨晓元是高中同班同学,他的父亲正是县防疫站皮防股股长丁文先。丁泽华悄悄把父亲请到杨晓元家检查,最后确诊是麻风病。1979年2月,杨晓元便乘着夜色悄悄来到山石屏,成为一百八十三个麻风患者中的一员。1990年,杨晓元治愈。
可以想象,青春年少的在读高中生,离开心爱的校园和朝气蓬勃的同学,来到麻风病人聚集的山石屏。看着那些艰难度日的患者,二十岁的杨晓元有着太多的心理落差。活蹦乱跳的高中生和苟且偷生的麻风者,简直是天壤之别。前者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如出山的太阳。后者是生存堪忧,忍辱负重,只为活着。无数个夜晚,杨晓元看着天空中闪烁的星星,失眠到天亮。无数个白天,他看着波光粼粼的黑潓江,动过轻生的念头。
杨晓元是不幸的,却又是幸运的,因为有李桂科这样关爱病人的好医生,还有深爱子女的好父母。
他来到山石屏后,父母经常翻越罗坪山来看他,嘘寒问暖,劝他不要东想西想,配合医生好好治疗。他的人生没有画上句号,他还可以翻牌。
杨晓元挺过来了,很快融入麻风患者中间,投入到大集体生产。那时候,干活集体出工,吃的是大锅饭,送饭要送到山顶上。有两个组参加生产劳动,有一个组种菜。大家拖着病体,劳动力弱,生产水平跟不上。粮食歉收,年底分红就得三十多元。1986年后,土地承包耕种,收入有所增加,出工相对自由,杨晓元开始规划新的活法。
在这群麻风患者中,杨晓元算是知识分子,脑子也活络,除了种好承包地外,他又从别人手里转包了块地。此外,他还利用自己会做生意的优势,做起了牛羊皮生意。在这个群体中,他也是个心理强大的人,不因为曾经患过麻风而沉湎于自卑和孤寂的愁绪中,他要向社会证明他的存在价值:除了种好自己的责任田,除了转包别人的土地,他还能做生意赚钱。尽管他也身患溃疡,行动不便,但他意志坚强,经常跑到西山、炼铁的村庄里收购牛羊皮货。有了积累后,又贩卖到洱源、下关等地,从中赚取差价。他的小商贩经历,不仅锻炼了他的社会交往能力,也使他结识了很多人,这为他以后成长为山石屏村党支部书记、村民小组长打下基础,大家都知道,杨晓元是个能干人,都相信他能把村务打理好。
杨晓元说:“我们虽然治愈了,但社会上对山石屏村人的歧视很长时间得不到改善,我们去彝族村庄买洋芋,彝族人直接不敢卖。我们去炼铁街上看电影,人家不准看,把我们直接撵走。西山乡的群众赶街经过山石屏,都是掩口蒙鼻而走。在别人看来,山石屏的空气里都有麻风杆菌。那时候,得了麻风病的人真是太惨了。”说着,杨晓元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杨晓元说,不光是购买不了别人手里的东西,自己的产品也卖不出去。山石屏人辛辛苦苦种出的粮食、养的鸡、喂的猪,都卖不掉,大家心里很着急。杨晓元认得人多,便找了猪贩子,以较低的价格,总算把猪卖出去,不过赚得不多。
好在有李桂科医生,通过爱心组织把大学生志愿者引进来,开展“爱心公益之旅”,让大城市的人走进山石屏,以此改变周围村寨的看法。2014年后,山石屏的农副产品终于走向市场,山石屏人也真正融入了周围的村镇。
这是真的,2022年9月2日,我在山石屏,亲眼看到外村的年轻人来山石屏喝酒吃蜂蛹,对山石屏村的人已没什么戒心。
杨晓元最大的焦虑,还是在经济收入这块。这么多年来,他为了山石屏村忙前忙后,小到三岁娃娃,大到七老八十,事无巨细都要照管,有时半夜三更还要送医院。现在山石屏的老人还剩三十六人,仍需精心照料。为此,他付出许多。按杨晓元的说法,啥都管,啥都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