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魏
榴花火红、绿茵滴翠的初夏时节,苍山洱海间的大理坝子,眨眼间便进入农事活动的重头戏——水稻栽插的大忙季节。
每年农历四月底、五月初,便时不我待地赶上白族农谚俗语中“夏至忙忙,点火栽秧”的大栽大插节令。
这时,一个意趣横生、别开生面的民俗活动栽秧会在田平水静的苍山洱海间的坝子里展开,欢快地促进着繁忙的农事活动。
较早迈入农耕社会的大理地区,农历四五月间,便跨入整个水稻农事中大栽大插的繁忙时段,也就是白族农谚所说的“早栽三天成谷,迟栽三天成草”的关键时刻。
白族是稻作农耕民族,考古发掘证明,洱海地区四千多年前便有了水稻生产的历史。因此在白族人看来,栽秧劳作是非常神圣的农事活动。应运而生的栽秧会习俗既是一种与劳动生产结合在一起的娱乐节庆,又是别致的临时性劳动互助组织形式。栽秧会又称为“秧賩会”,是为争取时间、抓住节令,在栽秧季节,以村为单位或几十户人家自愿相约组合、以换工方式进行栽插活动的集体。大家通过协商,民主推选出一位平时深孚众望的劳动能手作为“秧官”,用农作物或农具装扮得诙谐有趣,使人看了会发笑,而整个活动又要在秧官的指挥下进行。在整个栽插过程中,秧官的“权力”至高无上,负有劳动安排、掌握进度和检查质量等重要职责。
农忙开始之际举行的栽插盛会,又称为“田家乐”。在大栽大插开始前,要举行颇具仪式感的“开秧门”。开秧门这天,栽秧会都要举行庄严而愉快的仪式。人们抬着秧旗,敲锣打鼓,集聚村头,除简单祭祀外,还要进行自娱性的民间歌舞,使紧张的栽插劳动充满了节日的欢快气氛。这是一种祭祀与劳动生产相结合的娱乐活动,目的是祈祷丰收。
然后,队伍抬着秧旗,吹吹打打地来到田间,把秧旗插在田间,进行祭祀祈祷丰收。田头摆着祝愿丰收的果酒,大家一起先吟唱祈祷丰收的调子,然后分食糖果,每人都要喝一口酒。在饶有风趣的仪式与欢乐的唢呐和芒锣声中,把大家引入水平如镜的田块中开始栽插活动。
秧官手敲铜锣,以诙谐有趣的方式指挥生产,用锣声的快慢来调节劳动进度,整个栽秧活动充满着滑稽逗乐的谐趣和喜庆欢乐。
苍山洱海间广阔的田野上,到处吹响欢乐的唢呐,高亢悠扬的白族山歌小调此起彼伏。男男女女身着节日盛装,背着一篮篮、挑着一担担翠绿的秧苗,扛着一面面彩绸飘舞的大旗,奔向灌满了水的田里,开始了你追我赶热火朝天的栽秧劳作。形式像过节,而实际是在生产劳动,这便是白族农民传统的生产节日——栽秧会。可说是劳动人民在长期的农耕活动中把辛苦劳作,过渡成欢快轻松的一种大智若愚的聪明与智慧。
“秧賩会”和“田家乐”,成为大理白族一个大型民俗传统活动。栽秧会神圣的标志是“秧旗”,每个秧賩都有自己的旗帜,旗杆一般有3丈多高,顶端装饰有彩绸扎成象征“五谷丰登”的升斗,以表示对丰收的祝愿。升斗下是一面犬牙形白布镶边的三角形大旗,天旱时旗面用蓝色,雨水多时旗面用红色。旗面上用金线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等吉祥祈愿的词语,旗杆顶端还系有彩球、彩带、漂亮的雉尾、铜铃等等五彩缤纷的饰物。秧旗美观、大方而威严,酷似古城堡上的大王旗。从开秧门起,秧旗竖在哪里,人们就在哪里摆开栽插的阵势。威严的彩旗迎风飘扬,与碧绿的秧苗、如镜的水田交相辉映,把满含希望的田野点缀得更加热闹惹眼。
为了渲染气氛,秧旗下有一支由三四人组成的乐队在田埂上演奏。乐曲以高亢、开朗、音域开阔为特色的白族唢呐为主,配以芒锣。吹奏的唢呐调有着许多配合劳动节奏的曲目,如《栽秧调》《催秧调》《大摆队伍》《蜜蜂过江》《闹山红》《龙上天》等。节奏时快时慢、时紧时松,起到指挥、调节劳动进度的作用。在乐曲鼓动下,劳动者之间展开奋勇争先的竞赛。随着节奏变化,人们的栽插活动也不断出现一个个高潮,欢声笑语、唱曲对歌响成一片,不绝于耳。繁忙紧张的劳动就在这种热烈的情绪中不知不觉地进行,在欢乐愉悦中结束。栽秧会的整个劳动过程既紧张又活跃,把繁忙的劳作变成节庆的欢快与生动风趣。
栽秧会既是最紧张繁重的劳动,也是充满希望的欢乐节日。开秧门下田之前,姑娘们都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男子汉们也要别出心裁地把自己装饰一番。鸡刚叫头遍,就带上工具来到秧田边,在田埂上钉上一个个小桩,拴上绳子,把一块块秧田分成一个个均匀的方块,妇女们各占一小格,作好拔秧准备。铓锣大钹“咣”地一响,唢呐便吹起了拔秧调,妇女们便“唰”一齐地弯下腰,开始紧张的拔秧赛。谁第一个拔完方框里的秧苗,谁就是拔秧能手。
当所有方格里的秧都拔完,男人们便抬着扁担绳子,按规定的地点,走到一堆堆已拔好的秧苗的田埂边,又一声锣响,只见扛彩旗的人一走,各人便把两根绳子往田埂上一铺,各叠放上五十把秧苗尽快捆好,挑起一百把秧苗去追彩旗。这是一个考核捆挑技术和体力速度的竞赛。竞赛中,唢呐、锣鼓声一直跟随挑秧队伍响个不停,妇女们也一边跟着跑,一边喊叫:“快跑,加油!加油,快跑!”当彩旗插到一畦已耙好的大田中间,挑秧队伍中谁最先到达彩旗旁,谁就是挑秧赛的冠军。
挑秧、栽秧的人到齐了,便互相邀约成伙,各占一畦田,秧官又一次吟颂:“一年一度栽秧赛,唢呐锣鼓响连天,你追我赶栽插忙,竞赛场上显真才。”话音一落,唢呐、锣鼓声又响起来,参加栽秧赛的人便随着音乐节拍开始紧张的栽秧竞赛。在唢呐锣鼓声中,时而由一人高唱着催促人们赶紧栽插的白族吹吹腔,时而唢呐一再吹奏着欢快的栽秧调。那节奏鲜明、短促有力的音乐声,似在鼓励人们:“快点插、快点栽、快插快栽夺丰收!”
栽秧赛中,间或还有男女对唱的白族调,整个劳动场面充满紧张而又欢乐的氛围。热闹而欢快的气氛中,一双双巧手闪电般移动着,一片片新绿不断展现眼前。太阳快落山时,大家便在一阵阵欢快的音乐声中结束竞赛,秧官分别给拔秧、栽秧、挑秧的冠军颁奖,通常男的奖一条香烟和一件背心,女的奖一盒红糖和一块头巾。
栽秧时要在田间吃丰盛的午餐,傍晚收工(有的村庄则要等到整个栽插活动结束)时要吃洗脚豆(炒得金黄喷香的蚕豆),以消除疲劳和湿气,犒劳人们的辛勤劳动。
“田家乐”是紧接着栽秧会后的节日活动,可说是白族“吹吹腔”早期的一种形式,一般在栽种结束后次日即“关秧门”时举行。有的村庄又称“谢水节”,包含祭祀“水神”、祈祷丰收之意。
这天,栽秧会的全体劳动者到本主庙聚餐。大家心情都异常愉快,杀猪宰羊,庆贺栽种圆满结束,祈求水稻丰收。抬上秧旗,簇拥着骑上马匹的秧官游行;接着是化装成渔、樵、耕、读等角色和打霸王鞭的队伍在村庄里巡回表演。演出不需要场地,村庄中心大青树下的广场就是最理想的舞台。表演者和观众融为一体互动狂欢,洋溢着浓郁的乡土色彩和欢快的生活气息。表演者有的用传统的唱腔道白,而多数是即兴之作,以吹吹腔演唱,唢呐伴奏。内容多是民间传说、生活趣事,夹杂有戏剧性的喜笑哀乐、插科打诨的有趣情节。那位在栽秧会中权力至高无上的秧官,此时也被打扮成喜剧性的人物:头戴斗笠,斗笠上还要立上一把秧苗,戴上墨镜,衣着长衫马褂,倒骑着马,滑稽而又风趣。田家乐充满诙谐、喜庆的民族色彩和情调,表现了紧张劳动后发散释放的轻松欢乐和祈求五谷丰登的美好愿望。
“栽罢田头脱笠蓑,浊醪辛苦味偏多;醉余濯足盈归路,争唱田家踏踏歌。”这首明代大理名儒、白族诗人杨士云所写题为《栽罢》的诗,与他异曲同工的“一番好雨戴星耕,白水青秧叱犊声”之《栽秧》诗,可以说是较早从侧面描写栽秧会和“田家乐”的诗歌,非常有烟火气地描绘了栽插劳作的场景和劳作之余栽插者的欢乐情景。
栽秧会与“田家乐”,是白族劳动群众热爱生活、礼赞劳动的大美欢歌!
